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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諶淑婷/從現在起,停止在孩子心裡種下「有毒的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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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我一直對一件事感到好奇且無法理解,為什麼關於性別議題或性暴力事件,當許多女性在網路上表達憤怒噁心不舒服的感覺時,男性卻大多集體沉默(當然有少數男性願意積極發聲、撰文、表達憤怒),就算他身邊也有女性伴侶、姐妹手足或是心愛的女兒,對於這類議題,明知錯誤不可原諒,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在《別教出混蛋!終結霸凌、自私、厭女者》解開了部分困惑。首先,當男性進入青春期後,為了融入陽剛氣質為勝的男孩團體,必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性致勃勃」,所以無論有無興趣,他們可能在某些狀況下和同儕一起看過類似影片,卻沒發現其中嚴重的犯罪問題,以致於某藝人被查出是偷拍論壇的高級會員後,還有些男人會解讀為:誰沒有看過?他至少還付費了。

也有可能,「吃幼齒」在男孩/男人間是一個常見的玩笑或勝利象徵,能夠和未成年女性發生性關係,雖然犯法(我猜蠻多男性不知道「就算合意也犯法」),但是當你說些道貌岸然的道理,不是被那些「無法長大的男孩團體」說吃不到才在酸,就是漸漸被排除於團體之外。

又例如書中〈跟孩子談論性與色情資訊〉提到,研究證實:觀看貶低式性愛場景的男性,比較容易認為「被相識者強暴的女性其實樂在其中,並暗自覺得如願以償」。這還不是最毛骨悚然的,另一個研究發現,經常觀看暴力色情內容的十年級男學生,出現青少年約會暴力行為的情形,是同齡男學生的三倍以上。雖然作者坦言很難辨別孰是因、孰是果,但誰也不能否認,色情內容描繪性和女性的方式,不太可能對男孩的性愛憧憬與態度帶來健康正向的影響。

畢竟我們社會的性文化構成,有一大部分就是靠著性暴力的想像,例如色情影片有強暴、癡漢、偷拍的分類。於是我們在這次事件看到有人說:「沒想到女生竟然這麼不爽」、「我又不是強暴或偷拍的人,看看而已,怎麼了嗎?」(再次強調,你犯法了!)

別教出混蛋!終結霸凌、自私、厭女者:孩子犯錯怎麼教?科學大數據當你的教養神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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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對待男孩?

一切還是歸因於「有毒的男子氣概」──男人如果具有性別意識、在意性暴力,實在太不男子漢了;把這些事看得這麼嚴重,好像會跟其他男人格格不入,顯得自己太在意他人痛苦、太敏感纖細,太不符合成長過程中「社會期待的男性樣貌」。畢竟這一路上,他們就是聽著各種關於性的玩笑話、髒話、自我吹噓、嘲諷女性身體的語言長大的。

所以他們就算覺得不對勁,但要說出是哪裡不對勁,就必須去思考;但光是「過度認真去想」,就太不男人了。不過呢,男人並非不思考,他們對自己的興趣與職業都熱衷思考,卻止步於性別議題。被問到「如果受害的是你女兒/伴侶」,他們會很怒,非常憤怒,可是跟自己無關的女性的痛苦,他們似乎很難想像那是什麼狀況。

「認真去想他人的感受和自己的感受」,是男孩在成長過程裡缺乏的,他們從小就一直被「男生就是調皮搗蛋、男生隨便啦、男生這樣就很好了、男生不要期待太多」的態度對待,很少頻繁被問「你還好嗎?你在想什麼?要不要說說看?你什麼時候說都可以、我都會聽」。這樣子長大的男孩,幾年後就漸漸變成「說不出心裡話、說了也像在說教(卻不自知)」的直男,還覺得:男人不就是這樣。

我想請家有男孩的家長們,務必讀《致未來的男孩們:掙脫「男子氣概」的枷鎖》,作者是經手過許多性騷擾、性暴力受害者的委任案件的律師太田啟子。她認為別再堅持養男孩和養女孩不同了,問題並非「男孩就是那樣」,而是出在: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對待男孩?

即便我在養育孩子的過程,想方設法不將男子氣概壓在兒子身上,我的兒子依然生活在充滿性別歧視價值觀和行為模式的社會中,例如,我曾在棒球場觀眾席上被兒子問:「為什麼球場上揮汗競賽的是男生?穿著清涼跳舞的是女生?」而在女性運動員的賽事裡,卻不會看到一個幾乎是穿著泳裝在扭腰擺臀的男孩。

正如太田啟子提醒,人不是「生成」男人,而是「形成」男人。對於目前社會裡性別歧視和性暴力的問題,很多人決心要好好養兒子、「不讓兒子變成那種男人」,可是回過頭,卻還是以非常傳統的方式養育兒子。成人明顯搞錯了重點,男孩不是變成「暖男」就好,更要能夠直視性別歧視、性暴力的問題。

致未來的男孩們:掙脫「男子氣概」的枷鎖

致未來的男孩們:掙脫「男子氣概」的枷鎖

▌看見日常裡的性別偏見

所以,請張大眼睛看見圍繞在男孩日常生活的性別偏見吧,可能是親戚閒聊時說的:「你是男孩子嘛!」或是孩子看的YouTube影片裡,網紅或遊戲直播主說的:「是男人就應該○○○○!」這些我們想多談一點(又好像在挑毛病)的狀況,正在孩子心裡種下「有毒的男子氣概」。

有毒的男子氣概是由美國心理學家在1980年代提出,指這個社會下意識將男性形塑成一種理所當然的模樣──暴力、性別歧視、不能軟弱、要有威嚴、氣勢、堅強、懂得打垮對手。如果你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那麼看看行政院每年初公布的「性別圖像」報告,數據指出,男性進入青春期後的每個人生階段,自殺死亡率幾乎是同齡女性的兩倍,或許就與男孩被過度要求「積極進取、不可軟弱」有關。


(圖片來源 / 行政院性別平等會)


我們身邊可愛的小男孩,正以「男孩本來就會做蠢事」實踐有毒的男子氣概,例如捅屁屁、抓陰莖、各種「驗明正身」的性玩笑;還有,明明是欺負他人,卻有一堆大人幫忙解釋「一定是喜歡啦」,導致小孩誤以為只要帶著好感就能讓對方不舒服。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呀!

《致未來的男孩們》一一打破各種對男孩的偏見,例如,不是男孩本來就會做蠢事,而是兒童就是會做些蠢事;只是女孩做了會被說是「受到哥哥影響」或「模仿身邊的男同學」。另外,女孩能在察覺大人反應時,採取不同的行為策略;男孩卻沒有這個改變的機會,因為大家總說「男孩本來就會做蠢事」──當這些蠢事不斷被一笑置之、忽視它所造成的傷害,調皮的男孩已經不知不覺長成缺乏同理的粗魯成年男人。

我們要非常努力才能解開男孩身上的詛咒,因為許多男性根本不覺得「男子氣概」有何困擾,他們或許感受到男性同儕情誼的牽制,一起嘲諷陰柔氣質的男孩,卻很少思考男性情誼如何傷害了自己,例如被工作壓力逼到臨界點,還是沒有勇氣辭職,畢竟身為男人就該賺錢養家、有時間訴苦不如去開Uber。

書中收錄了太田啟子與清田隆之的有趣對話。清田隆之承認,對於男性特質被認為「有害」,男性群體很容易反射性找藉口否認,那是一種「怕輸」的感覺。也因此,當多數男人都看過色情影片,即使在某些時刻感覺愧疚,也無法好好說出那股隱約的罪惡感,反倒變成抗拒、甚至委婉的袒護加害男性,因為害怕批判的力量會回到自己身上。清田隆之認為,「男性可以好好思考,我確實也有那一部分存在,但一碼歸一碼,眼前這個問題真的很糟糕。這樣就好多了。」那些問題包括,色情影片所刻畫的性行為毫不顧慮女人身心,還有付費購買非法色情內容是侵害人權,也是明明白白的犯法行為。男性要更有自覺:自己正以犯罪的形式,享受暴力的性影像。


▌善用「性別特權」做出正確行為

身為家長又是性平教育推動者,我最大的期盼就是所有男孩都能從男子氣概的詛咒裡解放,願意抵抗男性社群情誼,提高對自己情感的「解析度」,能試著想像他人的情感、了解什麼是痛苦與悲傷、知道自己為什麼悶悶不樂,不用一直對著女人性騷擾,也不要擅自決定他人不如自己,或一直假裝自己只是「開個玩笑」的大男孩。

男人不是選擇生為男人,但光是身為男人,就讓他們站在性別歧視結構裡的特權位置,晚歸時不用擔心遇到性暴力,不必焦慮工作能否兼顧育兒,還能對身旁女性的不安視而不見。從現在起,請利用這些「性別特權」做出正確的行為,如果同儕、朋友團體、職場性騷擾,女性怎麼抗議都不被當一回事,那就請男性開口反對吧!把這個社會送給男性的發言影響力朝正確的方向運用,讓自己成為一個關心性騷擾/性暴力問題、並積極幫助受害者的男人。

要產生更多「未來的男孩們」,得靠現代家長「更新」自己教養男孩的方式。不讓孩子落入社會製造的性別框架,不讓家裡的男孩成為歧視他人的男人,才能實現一個誰都不會成為性別歧視和性暴力加害者/受害者的世界,那麼,任何性別的孩子就有機會自由自在生活,並擁有爬出性別陷阱的力量。

 


作者簡介

女性主義者實在沒有力氣去呵護父權玻璃心,因為力氣要用在坦誠地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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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生產改革行動聯盟常務監事。
曾任報社記者,現為「半媽半X」自由文字工作者,育有一狗二孩三貓,
關心兒童與動物的權益與未來生活環境。
著有《迎向溫柔生產之路》繪本《一百萬個親親》
合著《餐桌上的真食:用腦決定飲食風景,吃出環境永續 《遜媽咪交換日記》《億萬年尺度的臺灣》《晨讀10分鐘:酷少年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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