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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她不是外遇,是在想念她自己──讀馬奎斯《八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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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婚美女安娜一夜邂逅俊俏的晚禮服青年,在飯店舞池共舞,搭他附有冰箱、床和浴廁的豪華休旅車去沙灘看月全蝕,她整晚都在禮俗和慾望間掙扎。直到他說:「我們逃不了。」

「這是我們的命運。」

於是她屈服了。馬奎斯的《八月見》裡,安娜有兩個教會,一個是天主教和母親、丈夫,一個是她自己,只要忠於一個,就得背叛另一個。安娜永遠負罪,所以需要男人如同神諭的求歡來赦免她。

暫時。



馬奎斯二十歲時寫了《藍狗的眼睛》〈艾娃在她的貓裡面〉,女人躺在床上失眠哀嘆,抱怨受祖傳美貌所折磨,又怕眾人追求,又怕沒人追求。但這是從兒子的角度寫母親,只寫感情(兒子覺得母親對他又怕又恨又渴望),沒有事件,讀者無從捉摸艾娃實際上怎麼想的。馬奎斯把謎底帶進了墳墓。

直到馬奎斯死後近十年,最後遺作《八月見》出版,艾娃才從鬼屋細雨迷霧中浮現,走進加勒比海陽光下,昂然展露她的雙重生活。從二十歲到七十二歲動筆寫《八月見》、八十七歲過世,馬奎斯用了整個人生,超越兒子仰望母親的視角,由成人的平視去捉摸艾娃是怎麼想的。發現這是我長久困惑的解答時,我雞皮疙瘩暴起。〈艾娃在她的貓裡面〉只帶到一句「十三本心愛的書」,《八月見》連書單都有了,安娜就是《時時刻刻》那樣埋首讀小說躲避旁人的母親。
八月見:馬奎斯生前最後一部小說遺稿,傾盡最後力氣的生涯創作結晶。

八月見:馬奎斯生前最後一部小說遺稿,傾盡最後力氣的生涯創作結晶。






戀愛激情,令行屍走肉恢復生機。馬奎斯同時期的《苦妓回憶錄》,描述九十歲的壓抑男子愛上雛妓,重歷少時羞怯迷戀、嫉妒狂怒。《八月見》則寫四十六歲的美豔女教師安娜,和校長丈夫性愛已倦怠。她獨赴小島掃母墓,與穿白色亞麻西裝的陌生紳士一夜激情,脫胎換骨,推翻過去一絲不苟的自律,赤裸不設防,被強烈的厭惡感襲擊,才知道原來自己壓抑了多少討厭,討厭公車擠滿喧鬧窮人的馬廄臭味,害怕市場商店互毆的拾荒者、路倒的屍體,並開始怕丈夫外遇。

一年後,「她感覺自己重生了,一個全新和自信的自己。」於是,每年八月她都去島上尋找陌生豔遇。

一場又一場酒吧浪漫邂逅、探戈般進退誘惑挑逗,乍看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艾曼紐禮教壓抑下,通過外遇發現自我,從有性無愛中初嘗自由。但安娜究竟發現了什麼樣的自己,控訴了什麼控制,又得到了什麼權力?


其他外遇者一開始小心,熟練後大膽。安娜卻相反,只有第一次主動邀人上床,以後幾次都照習慣拒絕,躲在房裡才後悔錯過又要再等一年。初次外遇,一進房就餓虎撲羊,「完全不讓他採取行動。她騎到他身上直搗深處,獨自占有他,壓根兒沒想到他」。事畢「奮力抵抗意識清晰後湧出的疑問」,隔天睡醒「一道恍若死亡的光束劈來,她驚覺自己出軌」。男人已離開,「她本來扔在地板上的衣服,被一雙充滿愛憐的手摺好擺在椅子上」,只留下他悲傷的薰衣草香。

接著她發現,他還留了張二十元鈔票。



男子對安娜充滿愛憐,悲傷,還有羞辱。乍看這人非常矛盾複雜。但是回頭看:前晚安娜把自己的衣服留在地上,等以後再收,先把男人的衣褲仔細摺好疊在椅子上;男人起床替安娜收摺衣服,只是把安娜為他做的事還給她。安娜做愛只顧滿足性饑渴,沒想到對方;男人給錢,也只是把安娜的自私還給她。

安娜物化男人,發現自己被物化卻大驚,受辱耿耿於懷。矛盾複雜的,是安娜。

難以想像,原來小說不是寫促成外遇的熱情盲目衝動,而是用外遇反襯她的退縮。安娜不只面對性邀約時逃避,婚姻日常「她會避開不想面對的不合,當作藏在地毯下的垃圾視而不見」,心中有話,知道丈夫、母親不愛聽,她就不講。另一次好友告訴安娜,丈夫是甩了青梅竹馬來娶安娜,安娜大受打擊,絕交報復。不是逃避好友,是隔絕、否認不快的事實。

退縮是因為,無論放蕩或守貞,安娜都不會放過自己。外遇能成,仰仗的是安娜恐慌時不我予,怕過了這村沒別店。做完愛卻又一整年充滿罪惡感,怕丈夫發現。一次安娜得知,女兒從十五歲就裝避孕器,她大罵女兒「妓女」。這是罵女兒嗎?是罵自己。安娜像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東邊太燙,夾著尾巴逃到西邊。西邊太燙,又逃到東邊。周而復始,無暇抬頭俯瞰全局、意識到情緒對她落井下石。



這就是艾娃抱怨的煎熬。艾娃把內在衝突推給宿命,美貌祖傳,她只能忍;美貌凋零失寵,更由不得她。性別角色、資源詛咒,訓練她被動等人關注。眾人追求,安娜習慣冷漠以對。得到關注又不必付出關注,自認贏家全拿。直到外遇啟動的連鎖反應,讓她看清自己錯過人生。

但她卻以為丈夫必須負全責。讀來滿心淒涼,像秋夜寒風密雨從窗縫屋漏直下,侵骨入髓。恐怖的是困在這永恆稚弱的童年。

做婊子的就羨慕別人立牌坊,立牌坊的就羨慕別人做婊子,難免忘記自己不是錯過做婊子人生的優點,而是放棄做婊子的缺點,而選了立牌坊的缺點。甚至安娜婊子牌坊兩不誤,又是贏家全拿。安妮.艾諾嫉妒所未知的空白沉淪直接無視教會,失戀嫉妒、情婦委屈,各種慘烈都沒錯過,無愧人生。你願親身活過一回,或埋首小說中虛擬體驗就足夠?


 馬奎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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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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