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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人手一本宮本輝 │《從田園騎往港邊的自行車》】劉梓潔：宮本輝與他的「大女主」們

作者:劉梓潔內容提供:青空文化 / 2023-10-27 瀏覽次數(3469)

宮本輝《從田園騎往港邊的自行車》以富山縣滑川市為故事場景，有日本讀者按圖索驥一一探訪

1977年，宮本輝以日本富山縣為場景的小說《螢川》榮獲芥川賞殊榮，富山居民與有榮焉。而當年富山地方報《北日本新聞》採訪他的記者，後來成為該報社長，2011年邀請宮本輝撰寫長篇連載。於是，當年結下的緣分，在四十年後促成了《從田園騎往港邊的自行車》（後簡稱：《從田園》）長篇小說。

從2012年開始連載，歷經三年完結，2018年在日本發行單行本，中文版在今年初秋終於面世。透過作品，作者與地方產生連結，緣起不滅，巧妙的是，這部小說的核心主題，亦是宮本輝最擅長的，地域與命運的交織。

泥河‧螢川

從田園騎往港邊的自行車(全二冊)

▌東京、京都與富山的三地家庭物語

《從田園》與宮本輝過往名作一樣，都是可以搭配 Google Map 一起閱讀的小說。猶記得當年讀了《幻之光》，便在能登半島標出好幾個地點；讀了《月光之東》，便把新潟縣糸魚川列為有生之年必訪之地。《從田園》的富山縣滑川市是最重要的場景，已有日本讀者按文索驥、還拍下影片。有趣的是，對台灣讀者相對熟悉的京都，小說中出現的烏丸御池、川端通、甚至宮川町花街都是真有其地，但主人翁出沒的克拉拉出版社、三宅皮包店、小松酒吧皆是虛構。宮本輝對花街茶屋的描寫最是深入內裡，世故溫潤，繾綣縈繞。如「配角」雪子聽聞踩在古老町家木板的腳步聲：

這些聲音，因巷裡的木頭屋頂與左右茶屋建築所圍繞而迴響，化為奇妙的低語。

──表，裡。──
──去，回。──
──分手，不分手。──
──生產，不生產。──

腳步聲竟化為言語，一開始讓雪子覺得又煩又噁心⋯⋯

這絕非僅是取材旅行或田調得來，宮本輝將場景地貌與人物結合得淋漓盡致，特別是女性角色。與過往經典不同的是，《從田園》的「女主角」不只一位，甚至可由讀者依各自傾向自由認定：是找尋父親死亡之謎的繪本作家賀川真帆？是獨自撫養私生子的企業家情婦夏目海步子？還是當不成東京女子歸返田園的脇田千春？或是上述的茶屋老闆娘雪子？或是巧妙穿插的前酒店公關、今為出版社編輯多美？

以上女性或可排成「宮本輝女子圖鑑」，各自獨特，閃閃發光，唯一共同點或許是，她們都有一顆熱切的心。

▌宮本輝女子圖鑑：熱切活著的「大女主」們

韓劇盛行「大女主」潮流，意指顛覆過去依附男性的柔弱被動的女性刻板印象，讓女主角充滿自我意識，努力改變，抗拒父權，讓自己成為「主體」，學術用語或稱之為「能動性」（Agency）。宮本輝筆下的女主角向來都是「大女主」，但卻非外部動作的復仇或造后，而更是屬於內在的，想要熱切地、純白無暇地活著。

若要抽出《從田園》最戲劇化的故事梗概，恐怕是從那位性情澄澈、惹人憐愛的少年夏目祐樹角度出發吧——「在我15歲那年，發現我從小深愛的繪本作者，是我同父異母的姊姊。」但宮本輝不這麼做，反而以圍繞在祐樹周圍的女性角色下筆：母親海步子、千春表姐、雪子阿姨⋯⋯母性的力量形成溫柔的漩渦，包裹著祐樹，這位父不詳、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少年，身上仍充滿無盡的幸福。

如宮本輝在給台灣讀者的序言中所述：「四十年來，我所引以為豪的，是我努力在小說——這個虛構的世界裡，展示了對人而言，何謂真正的幸福、持續努力的根源力量、以及超越煩惱與苦痛的內心。」

無論是單車家族企業的千金賀川真帆，或是出身底層勇敢離開小鎮自立謀生的夏目海步子，抑或不堪大城市壓迫回到家鄉學做美髮的脇田千春，或京都藝伎花街媽媽桑，在宮本輝筆下，她們並無階級之別、貴賤之分，因為她們都努力地超越煩惱與苦痛，努力在風強雪驟的夜裡，懷著火熱的心。

讀畢《從田園》上下兩卷，我最好奇的，反而是一般會被認為是「失敗者」的脇田千春。宮本輝以千春的離職感言作為開場，開門見山點出「田園自行車」，而至小說末了，更以千春的第一人稱說出：「我的心隨時都可以變得純白無瑕。因為純白無瑕，心裡沒有污染，沒有擔憂，沒有不安。」

無關世俗認定的功成名就，也無需眾所矚目強勢氣場，只要沒有擔憂，沒有不安，就是最強大的。或許這是宮本輝重新定義的「大女主」，能讓你變得純白無瑕的「田園自行車」又是什麼呢？而這，或許是小說家給予讀者的功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