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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黃麗如/旅行讓人看見世界,但能改變世界嗎?──讀安德魯.所羅門《比遠方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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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為什麼會去那裡?下一趟旅程又要去哪裡?關於遠行,有時候是一時衝動,有時候是工作所需,有時候是期待多年的圓夢之旅,過往的旅程交織成人生的光譜,但回頭細究,不難發覺每一次的遠行其實都跟生命最原始的想望有關。安德魯.所羅門《比遠方更遠》一開頭就寫自己幼時聽聞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恐怖行徑,他父親無奈說:「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於是安德魯直接了當的說:「以後我永遠都要有別的地方可去。

基於對可以活命的「別的地方」的渴求,讓他爭取到第二個國籍,也讓他行跡天涯海角。安德魯.所羅門的遠行有一部分跟憂鬱症主題有關,他不只是憂鬱症患者,還透徹的研究憂鬱症,寫下巨著《正午惡魔》。憂鬱症的研究和書籍分享會把他帶去了格陵蘭、柬埔寨、塞內加爾、羅馬尼亞等地,其中〈格陵蘭──發明對話〉是我閱讀這本書的第一篇,一方面我去年才造訪過,另一方面是近期看完紀錄片《消失的北極》(The Last Ice)後,一直苦於不知如何表達人被困在冰雪大地的無力,安德魯在書中就提到,憂鬱症影響了格陵蘭高達八成的人口,自殺是當地的主要死因,他原本以為問題出在陽光缺乏而導致「季節性情緒失調」,實際上卻是這樣:「憂鬱症是種寂寞的病,曾苦於憂鬱的人都深知這會使人嚴重孤立,即使是周遭充滿愛的人也不例外——在格陵蘭,這種孤立多少是因為無法獨處造成的。」他引述當地因紐特人的話:「你要是生氣或心煩,只能轉過頭去,看著牆面融化。」那種因為成天生活在一起而喪失吶喊和逃離的能力,令人極度絕望。

比遠方更遠:走入個人與國族,凝視政治下的創傷與差異,一場起於變革年代的人性之旅

比遠方更遠:走入個人與國族,凝視政治下的創傷與差異,一場起於變革年代的人性之旅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 紀錄片《消失的北極》/


《比遠方更遠》這本書的遠行,多半不是隨意漫遊,而是目的性極強的採訪任務,尤其是和人權有關的議題。比方他採訪了盧安達種族滅絕期間(1994年)被強暴的婦女,寫下〈盧安達──慘痛回憶之子〉,當時有高達五十萬名婦女被強暴,生下五千名孩子,那種內心滿是煎熬、不知要恨還是要愛的「背離親緣」情緒,到現在仍攪動盧安達社會;他在巴西籌備奧運和世界盃前,採訪了里約貧民窟的「維和警隊」計畫(這是一支形象正直的年輕新警力),試圖看到這些社區的改變;他更在許多國家發生巨變的節骨眼,透過蘇聯、中國、南非、台灣、阿富汗等地的藝術家社群展演,瞥見歷史上人權轉變驚心動魄的一刻。

\電影《和平樹》改編盧安達種族滅絕事件,四名女性躲藏於食物儲存室的情誼/


安德魯.所羅門在第一篇〈來自四方的絮語〉裡寫道:「沒有外人的觀察,你無法了解自己的國家。來自他方的人有助你重新想像自己的問題,而這是解決問題的必要條件。」因此我也好奇他怎麼看台灣,書中兩篇跟台灣有關的文章在1996年於《紐約時報》和《紐約時報雜誌》刊載,前者〈不准動我們的國寶〉寫1995年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計畫推出「台北故宮大展」引起的風波;後者〈各取其色的政治調色盤〉寫的是以「伊通公園」為中心的台灣新藝術。安德魯訪問到許多關鍵人物,生動的呈現政治角力所牽動的藝文展演與藝術創作風格。

讀完全書可清晰意識到《比遠方更遠》緊緊牽繫著各國政治環境,安德魯曾經目睹蘇聯、中國、阿富汗等國繽紛的藝術文化風景,但這些璀璨全來自於對政治的反抗,而後續的發展則大多數被政治收編。他關心的憂鬱症、同志人權議題,源頭也多半出自於政治的獨裁與壓迫。本書最初的概念是要逃去「別的地方」,卻怎麼逃都逃不出政治的限制。安德魯是這些「別的地方」忠實的觀察者與紀錄者,也是厲害的說故事高手,他用俐落的文字和有條不紊的思緒,立刻把讀者帶到遠方、親臨現場。每一篇文末的「補述」(以不同字體呈現)往往是一記重拳,告訴讀者遠方現在的模樣,那模樣多半很淒慘,諸如正文裡提及的哪個朋友已經被謀殺、哪個國家政治再度倒退、同志再次被獵巫定罪,甚至連只是寫個遊記的所羅門群島都要下沉。

書中造訪的地方我大都去過,做為一個靠直觀(也就是事前沒有太多準備)的自助旅行者,也能在旅行中與在地人互動間感受到一個地方所受到的政治操控。本書的英文副標「HOW TRAVEL CAN CHANGE THE WORLD」是我不斷質問且思索的問題,旅行如何能改變世界?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壞?就我自身的經歷,都是變糟。現在的利比亞比我在2007年看到的利比亞情勢更惡劣,現在的緬甸比我在2017年感受到的緬甸更封閉,更不要說現在的敘利亞與黎巴嫩比我2005年去的時候人權經濟更倒退、甚至還有停不了的內戰……旅行讓人看見了世界,但能改變世界嗎?我倒是目睹觀光如何摧毀世界,比方遊客湧入蒙古烏蘭巴托,帶動了蒙古的經濟大幅飆升,但烏蘭巴托人口過度擁擠導致當地民眾水資源和生活權利受到緊縮;《冰與火之歌》的「君臨城」炒熱了克羅埃西亞港口城市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卻讓當地居民不堪其擾……這些現象讓我每次出門更加謹慎、更小心翼翼。

\《冰與火之歌》讓杜布羅夫尼克成為熱門觀光景點/


安德魯.所羅門展現的則是「旅行改變世界」的積極面,《比遠方更遠》多是他為精神心理疾病所做的訪問之旅,他以自身經驗的分享以及與在地社群的互動,撐出了一個跨境跨文化的深度交流空間,在這樣的空間裡他採集了別人的故事,也以自身的故事與專業回饋受訪者,或許真的可以透過外來之眼(或力量),帶給對方新的刺激,漸漸醞釀之後的改變。他樂觀寫道:「我這輩子都對人類的復原能力深感興趣,這興趣常驅使我前往正經歷轉型陣痛的地方。

遠方的遠方是在哪裡?旅人終究會離開,但遠方的故事會持續,後續的發展不可測,在遠方的我們只能持續的關心。只要持續關心,遠方的故事就不會消失,這世界的一角就跟自己有了牽絆,當旅人再度啟程,就會更清楚自己想去哪裡、為什麼要去那裡。每一次的出發,除了是對世界的探索,也是對自己的叩問,再走向遠方時也是更貼近自己,不斷的回答最初的想望。如同這本書的最終章(如果把它視為旅程的終點),安德魯.所羅門和先生與小孩進行了一趟難忘的家庭旅行。婚姻得來不易、孩子得來不易,美好的遠行也得來不易。

 

比遠方更遠:走入個人與國族,凝視政治下的創傷與差異,一場起於變革年代的人性之旅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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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資深旅遊寫手。信某香港神婆看著命盤所云:「想要,就可以立刻擁有。」而忽略其他警語。
著有《酒途的告白》《極南》《醒來,在地球的一個角落》《酒途的告白2:喝到世界的盡頭》。 最新作品為《呼吸南極》(與鄭有利合著)。

個人部落格:享樂遊牧民族
Fb:享樂遊牧民族

✎作家金句:「旅行的價值自己最懂,無需旁人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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