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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馮國瑄/生命的污痕,就交給他了──《時光洗衣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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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當我打開《時光洗衣舖》,椅子底下便出現一口黑洞,讓我連人帶椅摔進場景裡:靜謐小巷,安靜的日式老屋,茉莉花樹掩映的院子……我深吸一口氣,海蒂老師完成了所有創作者的夢想:專注想像一座老屋可能會發生的故事。

老屋是一家低調的洗衣舖,安靜的男老闆擁有偶像劇般的臉龐,個性也與老屋一樣與世無爭,他所有的動作和對話,都是慢慢的、穩穩的——他是一個把自己活得很慢的男生。

時光洗衣舖:開張大吉!諮商心理師洗滌人生的洗衣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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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則短篇小說建造起來的長篇小說,顧客把髒汙的衣物拿來洗衣店,也帶來自己的煩惱。客人指著私密的污痕,著急地求救:有辦法洗掉嗎?有辦法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嗎?

衣物的髒汙巧妙隱喻著人生的傷痕,那些人生的髒汙、發霉、舊傷口般的泛黃與陳漬,一併交由老闆細心處理。於此,客人與老闆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心靈辯論,關於初戀困擾、女強人停不下來的人生、沒自信的青年人、痛失幼兒的年輕母親……

用短篇構築長篇小說的寫法,我們早已熟悉,從《解憂雜貨店》《山茶花文具店》,沿用著相似的敘事架構,接受客人請託,解決客人煩惱,最後以一條隱密的線索牽繫起所有人的故事。如此固定的架構下,可以寫出好看的故事,也可能寫出套路般的故事。正當我開始擔心時,卻忍不住拿起筆,不斷在書頁裡劃下那些震撼我的句子。

解憂雜貨店【暖心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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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文具店

山茶花文具店

最不能錯過的,該是小說裡精彩的思辯對話,那是小說家海蒂老師的心理諮商本業,在小說裡發揮主場優勢。當頭棒喝的警語,醍醐灌頂般讓我乾澀的心靈暗角重新獲得滋潤,也解決長久縈繞我心頭的人生困惑。

第一篇故事是關於女學生的初戀困擾,小說家跨開她的筆,將思辯升級,直指時間的命題:短暫與永恆。如果所有關係都是短暫的,那又何必努力付出呢?洗衣店老闆開示,世上所有關係都是短暫的:「為眼前每個暫時做出最大的努力……,才有串起未來永恆的可能。」因為害怕親密關係只是暫時的,不敢投入太多情感的女學生,卻因為老闆的一席話,領悟到:「如果沒有全心投入,也就無法全然享受。」全心投入的當下,可以享受當下,便是擁有了永恆。

又或者,〈忙碌襯衫〉女強人永遠不滿意自己的努力,鞭策自己:「越是不滿意,我就覺得是自己安排得不夠多。」最後在停不下來的失速奔跑中迷失自己。〈自信提包〉認為自己只是僥倖,不相信自己,無法跨出下一步的青年作家,他又該怎樣掙脫焦慮的網羅,繼續寫下一本書呢?〈失落包巾〉痛失愛子的年輕母親,自虐地將自己反鎖在悲傷的黑牢,不願走出來,「因為只有持續想念與哀傷,才能證明孩子曾經活過。」她又將如何放過自己,停止自責?

小說家想討論的,其實不僅僅只是「和解」或「療癒」這樣的命題,小說家其實運用這些故事排列出更大的野心,直指更巨大的命題:時間是什麼?

洗衣店「老屋」本身就是時間的意象;「短暫與永恆」的證辯是關於時間;女強人忙碌的生活,也是她在陀螺般停不下來的「時間感」裡,才會有安全感;年輕媽媽反覆溫習著傷痛的記憶,就像卡在時光的岩隙,時間永遠凍結在孩子死掉的那天。失智的老母親,是迷失在時間座標裡的人;等待媽媽回來的男孩,卻在等待的過程,體會到時間的無止盡,又彷彿彈指之間的奇妙時間感。

小說家對於時間的詮釋,非常精闢:「時間,是人類創建的概念,從不存於世上,人們有時間感,是因為記憶。」人類有甜蜜的記憶,也可能受困在記憶裡,時間與記憶,恐怕都是人類放不下的妄念。

隨著故事一篇篇過去,我也發現,洗衣店老闆像是透明的玻璃瓶子,他讓別人的故事輕易進入他的身體,溫馴地傾聽別人。可是他溫暖的形象卻讓我感到異常冰冷,因為他從來不說自己,他只是聽,卻不願意交出他的心,他始終與人保持距離,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該不會是幽靈吧?正當我質疑他為何如此虛無時,終於迎來他的故事。

※以下涉及本書重要劇情,請斟酌閱讀

〈秘密球鞋〉、〈遺忘毛巾〉、〈洗滌記憶〉主角便是洗衣店老闆,在其他篇章總是只有「老闆」稱呼的他,只有在這三篇故事裡,他才有名字,終於有了血肉的身軀,有失控的情緒,有名有姓:「顗昇」。

當我呼喚你的名字,所有的秘密終於被揭曉,整棟老屋為什麼會設定成「洗衣店」,而不是開咖啡館,也終於有了答案。洗衣店的倉庫房間打開,隱喻老闆的心房啟開,被客人遺忘、或刻意遺棄的衣物,全被老闆細心保存下來,「它們即使真的被遺忘,但也曾經存在過,只要它存在於某人的記憶裡,就有它的價值。」原來時光洗衣舖並不只清創顧客的心靈傷口,還悉心保存著被顧客遺忘、或刻意遺棄的物品。

曾經,老闆也是被遺棄的小孩,被媽媽以激烈的方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棄留在「阿嬤」家。他收留著那些被遺棄的衣物,就像呵護過去被遺棄的自己。

長篇小說的結局,往往與和解有關。老闆面對早已失智的媽媽,他失去和解的對象。面對這般困局,如何解決呢?

和解很重要嗎?我們都渴望與過去的傷痛和解。小說家用意在言外的方式告訴我們,和解並不需要那麼戲劇性地抱在一起痛哭道歉,也許和解只是自己想通了,願意放下了,和解便完成了。然後,我們就可以用輕盈的步伐,心無罣礙地,走向我們的未來。

時光洗衣舖:開張大吉!諮商心理師洗滌人生的洗衣舖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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