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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林楷倫/將壞記憶擺上攤位,收攤時笑笑離開──讀《母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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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邊讀《母女的世界》時,我邊把父母給我的壞記憶攤開,本以為會有好多大事,卻都是細細小小,如某個晚上我等他們回家,他們晚了一些這類事情,或是拿作品給爸媽看時,那意義不明的笑。寫父子、母女的書,往往會寫如何處理相互關係,且把愛恨都得分明不可混雜。本書的作者金志允,以平實的例子說出那些恨,同時跟讀者說愛恨本來就是一體的。身為父母的孩子,為什麼離開父母獨立後卻還記得幼年幾句的責罵或是父母給的那幾顆糖果?因為父母曾經是孩子的一片世界。

本書以作者在母親死去13年後,忽然失眠,走向諮商作為開頭。明白地跟讀者闡明自身的角色並非以諮商的眼界來看母女關係。而是身為「女兒」如何擺脫迴避母親的影響力,同時,作者亦身為「母親」如何看待自己的母女關係。

母女的世界: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麼埋怨

母女的世界: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麼埋怨

母親是絕對的存在!母親是女兒們的絕對者!

以此為論,作者帶讀者進入她的心裡,書裡說了幾個例子,根本是台灣家庭的翻版,與我同讀的太太,不斷流淚。這些母「愛」著實太像,如何歸類這類母愛,東亞的?儒學的?我沒給出正確的答案,但父母的愛異於友誼或愛情,最大的差異是父母想要子女變成怎樣的人,那般的愛有著塑鑄之情。韓國跟台灣的家庭倫理依舊存有重男輕女,作者舉了女兒必須讓食給家中男子的例子,台灣的讀者立刻可以勾起媽媽會說什麼的記憶,說我也是這樣過來的。母愛之於女兒,是母親如何塑造女兒的過程,是女性相互觀看且思索如何成為一名「好」的女性,這裡的「好」不是單純,是極致複雜,甚至可以說每對母女都有對「好」女性的歧異。作者金志允坦白說出自己與母親的相處,母親如何夢想或幻想女兒的模板,女兒又如何反抗,非常私密與獨特性的述說,身為男性讀者的我深深驚訝要身為一名女人的試練,得從出生開始。同時,看向我周遭的女性:姊妹、妻子、好友們,我一一詢問如何身為一名女兒、女人、母親,每次聆聽她們的話,類似卻那麼地不同。

「為什麼妳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問妻子。
「ㄝ——對耶為什麼?」妻子又講起幼年一些陰影與幸福。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這句話廣為流傳,我總是把自己置於不幸之中。來自童年缺憾的噩夢不時襲來,孤獨在那些沒人幫助便快速長大的自己滋長。所以我面對到回憶中的父母時,總先逃避。逃避不看,繼續成長。但如同本書作者我曾困住,且必須直面父母對我的影響。

帶給人類傷害的是人類,但結果能治癒人類的存在也是人類。

書中的這句話讓我反思,我是如何成為一名不那麼討人厭的大人。我逃避過各種傷痛,但我也跟周遭的人訴說傷痛。我們都會厭惡他人帶來的負面行為,但負面行為的痛能轉化成什麼?《母女的世界》說起作者母親是脆弱不安,但作者現在已是堅強。好的父母、壞的父母都有些可以保留,也都有些可以刪除的行動。這不只用以親情,只要是人的相處都可借鏡學習。

讓我們再回到令人傷痛的場景。以我妻子舉例,她說起國中時期她厭惡自己的胸,責罵起媽媽,而她媽媽的回應是長大妳會感激我。相互責備卻沒有消除妻子自身的自卑,同時灌輸其他思想在裡頭。父母的「為妳好」跟「有一種冷叫阿媽覺得妳冷」類似,往往都走向矯枉過正,而且「為妳好」會包裹在雙重訊息之間,話中有話、潛台詞、暗諷,身為孩子不得不接受。下為書中的例子:

場景三:秘密 (媽媽說了一堆對奶奶不滿的話,然後囑咐秀熙)

媽媽:「今天我說過的話你絕對要保密,就算說夢話也不能講出去,千萬不要跟爸爸說。」 (秀熙聽從媽媽的命令,以獨立運動鬥士的精神守護媽媽的秘密。)

幾天後,媽媽:「你得看情勢說啊!還真的那麼死板,一句話都不說嗎?真是的……真讓人鬱悶……」 (秀熙有所領悟,她想下次媽媽說絕對不要說的話,就要看狀況對爸爸說。然而當她照做了之後,媽媽大發雷霆。)

媽媽:「你把媽媽的話當耳邊風嗎?為什麼都叫你別說了,你還要惹事?就這麼沒有判斷力嗎?你分不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嗎?」

在男人的生長過程中,這樣的雙重訊息並不常見,我們的教育總期待男人可以直接,女人可以間接。雙重訊息拉回到我妻子的例子,就能看到各種巧妙的如何「身為女人」。

《母女的世界》討論作者自身與她所見過的各種女兒,不單是案例討論,更深度往母女關係、母女記憶的調整(不是修復)。身為長女的作者,舉出長女可能擁有的個人特質,甚至細節地討論長女長男聯姻的世界會是如何,也提及其他女兒的樣態之指引。但這些調整為了是面對他人、面對自己的人生,不單如此,作者還給了女兒變成母親之後面對原生家庭母親的生活指南,如不要把娘家的母親育兒當成理所當然。這也是跟「母親」說的話。

最後則是獨立,獨立很難。作者金志允認為的獨立不單是個人獨立,而是面對每個個體都將他視為獨立個體的能力,書中舉了許多對話例子,且解釋何種對話才為較健康的型態,談論到這些時,作者的對話對象不只限於女兒了。閱讀《母女的世界》,起初與作者的女兒視角同行,最後才發現這本書不單單限於女性、女兒的身分,身為男性、身為父親的我閱讀完後如何對兒女說話,如何期許兒女又給予自由,就像書中結語希望女兒與母親能笑看彼此。若能一開始便是笑看那有多好。《母女的世界》引導我們觀看關係的方式,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少埋怨,或許這不是等式。

讓我們愛給多一些,傷害放進去一點點就好。

讓我們更親近一些,埋怨一下下就好。


母女的世界: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麼埋怨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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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6年生,想像朋友的真實魚販。林榮三文學獎2020年短篇小說首獎與2021年三獎、時報文學獎2021年二獎。人生的愛片是李力持導演的《喜劇之王》,若自己能有張柏芝的泛淚眼珠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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