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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周聖凱/這本書獻給女性,可最應該讀的是男性──讀陳又津《我有結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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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初,小說家吳爾芙曾在《自己的房間》疾呼,女性應當擁有一個實體的空間,繼而成為心靈的空間、思考的空間、創作的空間。對應的是在由男性主導的公共領域,女性只能側身其旁,難以在文學傳統中爭取自己的地位,故要在私領域開拓專屬女性的陣地,作為心靈獨立的物質基礎。

一百年過去,性別平權的實踐已較昔日前進不少,諸多領域均可證明女性的表現不亞於男性,但女性要在家庭內部爭取獨立的空間仍不簡單,走進婚姻後更是如此。這不僅是父權社會下兩性的相愛相殺,同時是一個階級命題,放眼高房價的資本主義社會,一坪幾十萬金上下,小資產階級以下的家庭,實難支撐起大坪數的房子,何來自己的房間,遑論如果生兒育女、和公婆同居。

陳又津的短篇小說集《我有結婚病》,滿是女性為空間獨立和自我獨立奮鬥的血淚故事,她們不一定像吳爾芙都有鴻鵠之志,目標並非一個優雅地放著打字機的房間,僅僅想在家庭內人際關係的壓迫下喘息罷了。例如〈家電是天賦人權〉,愈來愈有效率的家電,可降低家務勞動的強度,結果買了掃地機器人,男性作為空間的既得利益者,毫無知覺地擺放雜物,影響掃地機器人行走,更荒謬的是明明有了洗碗機,男性就是想看女性親自完成。解決實際問題原來是其次,權力支配才是為要。

我有結婚病

我有結婚病

掃地機、洗碗機和烘衣機並列人妻三大法寶,可為何只有人妻需要?儼然亞莉.霍希爾德《第二輪班:那些性別革命尚未完成的事》,女性在公領域和私領域,都是被剝削的勞動者。無怪乎,女性面對家庭,還是「快逃吧」比較實在。例如〈我有結婚病〉,女主角不停相親,尋尋覓覓,想透過走入新的家庭,遠離原生家庭。但換個家庭常是換湯不換藥,〈女子三溫暖〉告訴我們,忙於家務的女性,為老公兒子壓抑自我的女性,最輕鬆自在之所,竟是只有女性的三溫暖會館。

相比傳統女性,現代女性的幸福之一,是多了網路。瑪格麗特.魏特罕《空間地圖:從但丁的空間到網路的空間》深刻地指明,空間對自我建構的重要性,虛擬的網路空間充滿無限想像,人可以超越時空,享有交友的權利,開發潛在的自我,為逃逸現實的路徑,多點了一盞明燈。

第二輪班:那些性別革命尚未完成的事

第二輪班:那些性別革命尚未完成的事

空間地圖

空間地圖


陳又津《我有結婚病》即有大量女性「透過網路重建自我」的篇幅,例如〈一個不用當媽的地方〉,被育兒「綁架」而沒有時間喘息的媽媽,靠交友軟體約炮,「去一個不用扮演媽媽的地方」,暫時放下被逼撤離職場毫無成就感的自我厭棄,放下他人眼中以為幸福的自己。這完全是個背德故事,如果上網流傳,十有八九,會被圍剿成不知足的台女、母豬、婊子,爆發性別論戰。

對應性別平權意識逐漸提高的社會結構,是台灣貧富差距愈來愈大,中下階級男性想靠一份薪水養家活口的時代早已去不復返,女性不能不投入勞動市場,從前是紡織廠女工,現在有白領小資女。經濟獨立、思想獨立的女性,愈有條件提高外表分數,站在情感食物鏈的高端,中下階級的男性難以靠近,落入父權社會期望男應高於女的框架下,更存在相對剝奪感,反過來攻擊台女眼中只有錢,只想「有車有房、父母雙亡」。然中下階級的男性,是否又曾關照、同理其他中下階級的女性呢?

陳又津《我有結婚病》的女性人物,多為沒有專門技術的普通服務業,或全職家庭主婦,她不選擇站在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女性的高度進行批判,更不像部分男性小說家會將被壓迫的女性刻畫為無力者,其筆下皆是平凡庸碌之人,情感和工作屢屢敗退,但從不放棄為日常鬥爭。陳又津的小說風格亦高度日常化,再沉重的故事、多強烈的控訴,皆行文輕巧,用字口語淺顯,九篇小說有八篇採取自我獨白的敘事手法,很多地方讀來像網路分享的抱怨文章,不耽溺也不瀟灑,充滿「人生很爛,還是只能過下去」之感。

人生很爛,不只在家庭內部,陳又津從對傳統性別分工的批判,管窺公共政策對家務勞動的不友善,例如「垃圾不落地」,是有權力者進行都市計畫時,以乾淨有秩序為目標,不容髒污破壞街景,否決「定點清運」,〈家電是天賦人權〉中抨擊這不僅提高清潔人員的傷殘數字,「趕垃圾車」之必要,大大制約了家庭主婦和職場女性的時間分配。

《我有結婚病》通書,唯一真正算Happy ending 的只有〈愛的換物論〉,情感、工作兩失利的輕熟女,透過網路換物社團,結識了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女性,終於成功交往、幸福美滿。情慾和關係,陳又津更看重走出異性戀一夫一妻制的婚家關係後,女性自我解放的可能性,〈家電是天賦人權〉明白提點了,「為什麼陪孩子是媽媽的工作呢?其實除了受精,養孩子的過程從頭到尾都不需要爸爸」,那麼女性寧可未婚生子。如〈女子三溫暖〉所諭示,女性真正的平安喜樂,最自由的時刻,或許是沒有男性。

陳又津在後記自言,「這本書,是獻給與社會框架相搏的女性」,但,最應該閱讀《我有結婚病》的,其實是深陷在同一個社會框架的男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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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秘書長,推動2019年長榮空服員罷工,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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