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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一首即興的漫畫情詩──導讀逆柱意味裂漫畫《潛水艇河童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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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逆柱意味裂的創作風格獨樹一幟,常常是夢境與現實交錯,在癲狂意境中充斥各種異想,人類、怪獸與奇幻生物雜處其中……(圖/《潛水艇河童族》內頁日本漫畫家「逆柱意味裂」風格獨樹一幟,在癲狂意境中充斥各種異想,人類、怪獸與奇幻生物雜處其中。(圖/《潛水艇河童族》內頁)


「逆柱意味裂」的臺灣出征來到第二擊,完全不是我們預想的癲狂打法,而是溫柔得近乎浪漫。《潛水艇河童族》,一部小小變態、頗為動人的純愛之詩,我這樣說的時候,感覺全體河童族都在感謝我。

因為這也是河童族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故事。出身軍艦島一般的堅固陸地建築的安娜,和永遠深潛海底冒險的河童族,本來是最不門當戶對的。但安娜的神廚爸爸經歷了裁員衝擊,安娜只好出門找工作──這也像極了落難公主的套路。

雖然安娜的打扮更像灰姑娘般樸素,但她善良、從容的氣質無法掩飾。潛水艇的出現,也許就起於安娜的一念──她在渡輪上感到「冷到骨子裡了」的時候,富有利他主義的同情心讓她想到「從這裡往更北邊的海邊發生過潛艇意外,在寒冷的海底等死的恐懼感到底是什麼樣的體驗啊?」──也許因為這一念,河童族感應到了她的善良,而憑空來臨這個故事參與她的冒險。

而當安娜被河童潛水艇囚禁,她完全沒有想逃,只是當一份工作看待,這也是日本人的國民性之一種。我們在《神隱少女》那裡見過類似遭遇的千と千尋,可以說宮崎駿和逆柱一樣敏感地捕捉了日本少女的獻祭精神,或潛意識。

潛水艇河童族

潛水艇河童族

神隱少女故事書

神隱少女故事書

當安娜被河童潛水艇囚禁,她完全沒有想逃,只是當一份工作看待。(圖/《潛水艇河童族》內頁)


然後他們都致敬了《愛麗絲夢遊仙境》,怪物和王后、巨嬰的關係組合在宮崎駿那邊更彰顯,而逆柱明顯更沈迷於柴郡貓的謎語或者隨意變大變小的迷宮遊戲。再加上鸚鵡螺號《海底兩萬里》裡的偽科學趣味,《潛水艇河童族》儼然可以成為一部小經典。

愛麗絲夢遊仙境

愛麗絲夢遊仙境

英國作家路易斯·卡羅文學作品《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圖/wiki)英國作家路易斯.卡洛爾《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圖/wiki
海底兩萬里:獨家繪製全彩探險地圖│復刻1870年初版插圖110幅│法文直譯精裝全譯本(二版)

海底兩萬里:獨家繪製全彩探險地圖│復刻1870年初版插圖110幅│法文直譯精裝全譯本(二版)

凡爾納小說《海底兩萬里》中的「鸚鵡螺號」潛艇(圖/wiki)凡爾納小說《海底兩萬里》中的「鸚鵡螺號」潛艇。(圖/wiki


但《潛水艇河童族》在這種現代主義的夢境再往前推進一步,帶入大量對景觀社會的解構和反諷,以兒戲的追逐打鬧。《景觀社會》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是法國思想家居伊.德博(Guy Debord)所寫的一部哲學和批判理論的作品,裡面他指出:現代社會中,真實的社會生活已被表象所取代。「所有的直接存在,一切都轉化為一個表象。這一過程,在他看來就是「商品完全成功地殖民化社會生活的歷史時刻。」(據維基百科的概括)

景觀社會

景觀社會


逆柱意味裂的漫畫之一大魅力正在於對表象世界的孜孜不倦的執迷,他似乎要把居伊.德博的發現倒轉,把一切的表象轉化為直接存在,因此我們看到這樣的一幕:安娜透過電視觀看本來近在咫尺發生的事情,跳進洗衣機裡的河童被闖進來的避孕套套頭男用電鞭槍勒暈。「透過」、「跳進」,都是次元轉換的魔法,但逆柱這裡的運用是故意強調其毫無必要性,進而彰顯景觀社會的荒謬。

同時,電視機和洗衣機都是七十年代、也就是《景觀社會》寫作時代的款式,「商品完全成功地殖民化社會生活的歷史時刻」延續到當下,類似的場景我們在大衛林區的電影中也曾見過。

這不過是逆柱隨心所欲的解構之一斑。與家用電器的偶發魔性相比,他更相信食物對劇情、人情的神奇力量。在安娜出門後,伏特加帶來第一個轉折,讓她充滿自信;烹調和食用河童們採來的深海大王蟹的蟹膏帶來第二個轉折,讓她信任在夢境裡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過恐怖的醃鹹魚馬路的時候,河童拚死相救,結果反而被安娜救了,兩人真成了患難之交。

就餐(兩人分享大份黃瓜丼飯)的「天上世界」和噴煙工廠化身怪獸的一路打鬥,是羅曼史的必須,一路以大幅場景展開,充滿異星情調。「天上世界」裡的人都滄海桑田長出鬍鬚了,河童和安娜怎會不變?噴煙工廠的必殺技漸漸放緩,變成擁抱和舔吻,未嘗不可視為高度壓抑慾望的河童和安娜的潛意識幻化。

和怪獸一路打鬥,是羅曼史的必須。(圖/《潛水艇河童族》內頁)


異化的物,漸漸都靠攏而來,成為安娜故事溫暖的圍牆,有別於逆柱其他漫畫裡飽含傷害性的場景──這也許是安娜的自我保護機制啟動而來的天真,也許就是逆柱的善意。即使是恐怖又無聊的繃帶大佛(類似形象常出現在丸尾末廣漫畫中),也起到了保護安娜的青蛙老爸的作用。最後收結少女故事的還是兩種食物:老爸的獨特料理味道,和河童用全身精力培育的奇異果樹──她單純的生活裡兩個男人的餽贈。

對於安娜的善良,河童處心積慮地報答了她,這就是河童的純愛,傳說中河童的恐怖一面被拋諸腦後。這是逆柱的又一次抒情,尤其河童和安娜的告別,是以極其隱忍的、日本老派電影的方式處理:安娜撿回河童帽子的那一刻,煙水茫茫,曾經出生入死的河童隨著潛艇已不知所終。安娜惘然坐在烏龜背上,就像從龍宮歸來的浦島太郎,永遠回不去之前的異托邦了。

事實上這樣一個浪漫的結局,是2019年的逆柱意味裂對2005年的逆柱いみり的反叛,原作《はたらくカッパ》裡,故事驟然結束在兩人終於在河邊市場找到不知道算不算完美的黃瓜。2019年,為著出版新的增訂版,逆柱主動加繪了這一頁後面的26頁新結局──14年過去,逆柱似乎想通了為什麼河童對尋找完美的黃瓜有這麼大的執著。

增訂版《潛水艇河童族》補充了「河童想尋找完美黃瓜」的懸念。(圖/《潛水艇河童族》內頁)


關於兩個結局,我和中國漫畫家、逆柱的熱心引介者胡曉江有這麼一點分歧的對話:

胡曉江:「不補,就是一個可以永遠熱熱鬧鬧進行下去的故事。」
我:「補了,就是人生了。」

但既然接受了「逆柱いみり」翻譯成「逆柱意味裂」,那就是接受了他的世界是可以分裂成不一樣結局、甚至世界觀都不一樣的實驗文本,我想,這才是讀逆柱最有意思的挑戰吧。


 逆柱意味裂 作品 
潛水艇河童族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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