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詞意也會貶值?稱「○○師」、「✕ ✕家」有什麼問題?

  • 字級


隨時代演變,同一詞彙已有不同感受或定義。(圖/pixta)


客戶託我代徵一位隨同口譯。履歷來了,有個南方人自稱「艺名:丁老師」(姑隱其姓),曾擔任地方官和明星口譯,經歷洋洋灑灑,可我上網查不到當地姓丁的影藝圈口譯家,視訊面試時甚至直問他名叫什麼,他依然說,「叫我丁老師」。

作為一個頭銜,「老師」近年已被踹出杏壇,貶值成不分職業性別的客套語,口氣比女士先生多了那麼一丁點褒褒,「女士/先生」的敬意也跟著跌一階,所以愈來愈多人敢自稱「我是某小姐/先生」,「敝姓某」的正式說法成了長輩專屬的古語。竊以為,老師這稱呼的重點在「老」而非「師」。

反觀英文,Mr/Mrs/Miss並沒有貶值,自稱「先生女士」的英美人士幾乎沒有,因此,一見電郵以 I am Mr... 開頭,可立判對方是考慮匯皇產給你的奈及利亞王子,秒刪。

貶值的不單「老師」這職業,「師」字級的專業敬語也成了自稱,風向連帶掃到「家」字級,部落格主、自費出書都能以「作家」自居。著作等身的人呢?小說《哀豔是童年》作者胡淑雯曾表示:「作家這個字非常怪,英文 writer 就是寫作的人,相對來說中性,比較像是一個工作。但作家聽起來像是什麼封官,背後是對這個行業從事者過分高尚的想像,這種想像令人覺得很不舒服。這個詞彙本身內建了一種不當的崇拜,它也在召喚一種優越感。」

作家氾濫,「藝術家」更多。英文 artist 泛指文藝人士,不分專職或玩票,不褒不貶但直譯為「藝術家」,令人看了不禁二手尷尬。Art 是藝術沒錯,範圍很廣,從文創到摩托車維修(見《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包山包海,只不過,沒事揮灑畫筆自娛的人是 artist,窩在房間裡打鼓發洩的人也是 artist,通通直譯成「藝術家」不僅太吹捧業餘者,更相對藐視到專業名家。

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45週年紀念版)

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45週年紀念版)

在全民升格為「師」、「家」的現代,師承杜甫、李白的文學家呢?古今都叫「詩人」,尊稱兼自稱,不卑不亢。The Economist 雜誌不也謙稱《經濟學人》?

女權運動人士(feminist)一詞也持續探底。有女學家主張,除非親身忍受過女體的劣勢,否則沒資格自稱女權人士,但歐美年輕男子照樣前仆後繼標榜為 feminist,以表示自己支持女男平等。加拿大青年總理杜魯道(Justin Trudeau)不但是 feminist,也呼籲男士都自稱 feminist,更聲稱要把兒子教育成 feminist,一直到大家覺得「是 feminist 又怎樣」為止。那句話流傳七八年,feminist 確已貶值到「是又怎樣」的谷底了。臭男生可以別再爽用了嗎?


詞意一貶再貶,頂格的指標看回不回,從「很」、「非常」,升級到「超」、「極」,甚至演進到「絕絕子」(意指:太絕了)。然而,只要有活人在用,語言一定會變,不會因為你看不順眼,或官方下達禁令,定義就從此定格固化。語言正統派再怎麼討厭,透過翻譯,有些貶值文照樣滲透進中文。比如:

  • 英文的「影響」是 affect,新世代嫌這動詞太淡了,頂格是 impact(衝擊)。傷心難過不值得同情,虛驚一場也要寫 traumatic(受重創)才有洋蔥。
  • 從前,低潮期只延續一段「時間」(period),今天在美國 TikTok 族當中,揮別「年代」(era)才算走出陰影。
  • 自稱粉絲表示追星不力,超粉(superfan)才王道。講 amazing(棒極了)和 awesome(好神喔)時,用撲克臉講,也不算表錯情。Epic(史詩級)也是。

滲透式最普遍的一例是 park。不就「公園」嗎?電腦發祥地之一 Bletchley Park(布萊切利莊園),二次大戰被英軍徵收,召集女性解碼師進駐,夜以繼日破解納粹密碼。一群女神深夜聚在「公園」裡搞加減乘除,是走《達文西密碼》神祕儀式的套路嗎?Bletchley 其實是一棟貴族宅邸,性質背景跟《唐頓莊園》差不多,Park 是閒人勿近的那種公館,不是公園

公園是「公」眾使用的「園」地,是 public park 的簡稱,貴族家不算公園,建圍牆收門票的盈利事業也不屬這一型。酌收管理費的國家公園還算公眾園地。《侏羅紀公園》設置高壓電圍牆,不歸公眾使用,定義較接近「園區」。Theme park 呢?繁簡版普遍譯成「主題公園」,唯獨台灣堅持「主題樂園」,為公園的本意扳回一城。不過,號稱全台唯一國際級海洋主題樂園的遠雄還是定名為「公園」。假如世界第一座 amusement park 到二十一世紀才開張,會不會被翻譯成「娛樂公園」呢?Disneyland Park 會不會變成「迪士尼公園」?

艾倫‧圖靈傳(套書/上下兩冊)

艾倫.圖靈在二戰時加入「布萊切利莊園」,投入破解納粹「恩尼格瑪機」的工作,

侏羅紀公園 雙碟版3D+2D (2藍光BD)(JURASSIC PARK 3D)

侏羅紀公園 


詞意不只私變公。十六世紀,英語出現 queer 一字,本意「怪異、奇特」,古語 There's nowt so queer as folk,意指「世上絕無比人更怪之事物」。一直快到二十世紀,queer 才被用來貶損同性戀者,所以《斷背山》上那一對牛仔都撇清自己不是 queer。後來,這字獲英美學術圈和人權鬥士挪用,漸漸中性化,平權組織 Queer Nation 也在1980年代在紐約市掛牌,但 queer 這字長年困守小圈圈,到了二十一世紀初仍以恐同用法居多。反倒是港台譯的「酷兒」超英趕美,直追「同志」,成為用法略異的兩個主流中文名詞,罵勁盡失。近幾年,英語圈的 queer 才夯起來,名流無論有沒有上過那座山,都爭相自貼 queer 標籤,集氣摘除 queer 字毒刺,與 LGBTQ 族群同在,讓 queer 字的貶義貶值到無限小。

斷背山 DVD

斷背山 DVD

漢高祖劉邦的寵妃是「戚夫人」,如今,市井小民的太座都叫夫人。貴族騎士現在騎 Gogoro。天選之君的真命天子成了「男友」的代名詞。男生被喊帥哥是日常,潮酷者為型男,但男神才算地表最強。號稱「人工智慧」的商家其實連最基本的「機器學習」都還沒到位。這些全是與時俱進的語言表徵,有些像火星文或語癌,流行一陣子後被淘汰,淪為懷舊文體,有些被扶正,列入標準用語。但也有些新語用久了,導致語意飽和(semantic saturation),類似語言學上所謂的完形崩壞,像「續」字盯久了,愈看愈陌生,甚至可能誤讀為「賣」。老師,老而不師,我殷切企盼這偽稱也趕快崩壞,把光榮敬意回歸給春風化雨師。

文字一路貶到當下,標點符號也貶值了,有人以驚嘆號代替所有標點,句尾的驚嘆號一長串。貶到極致,詞意崩壞一空,大家乾脆改用國際語──顏文字。

:-)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研究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分手去旅行》《單身》《修正》《祖母,親愛的》《被消除的男孩》等。


 延伸閱讀 

上下則文章

主題推薦RELATED STORIES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漫畫、繪本、電影......你喜歡哪個版本的《小王子》?

《小王子》是聖修伯里經典作品,至今有各種版本,每次不同的語言、形式重現,都為喜愛小王子的讀者帶來不同的感官享受。這裡有台語版、圖像版、電影版.....你最喜歡的是哪個版本呢?

1862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