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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瀟湘神 / 真的看得到亡靈嗎?關於史蒂芬.金《後來》的「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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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提醒:本文內容提及劇情,介意者請斟酌閱讀


說到西洋文學史最早的恐怖故事,或許是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所寫的《伊底帕斯王》。在這齣經典悲劇中,阿波羅預言了可怕的命運,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將會弒父娶母;為了擺脫預言,故事中的角色做出各種努力,但越是掙扎,越是將彼此推向預言。觀眾知道真相,知道連角色都不清楚的祕辛,因此能預測不幸的未來,然而角色毫無所覺,甚至一意孤行,直到殘酷無情的命運終點……這種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感受,讓觀眾生出了「恐懼」。

這不是很有趣嗎?真相能帶來安慰與平靜,但有時主動揭露將來的命運,卻不會讓讀者放心,反而將讀者推向無可逃離的恐怖!預言是召喚恐怖、不懷好意的魔咒,史蒂芬・金之所以在《後來》中不斷提到「後來」,或許就暗藏了這個文學典故:推動這本小說的關鍵,不是那些駭人的恐怖場景,而是隱藏在靈異表面下的文學暗影——

後來

後來

喔,對了,《後來》是本恐怖小說,在此提醒各位讀者。

但文學正是這本恐怖小說的隱藏主題。隨著故事前進,與文學有關的人物不斷登場;主角傑米的母親是個文學經紀人,鎮日在眾多小說間打滾,對傑米也有不小的影響,某些通俗小說甚至成了傑米的性啟蒙。而傑米的鄰居,一位失去妻子而悲傷的優雅老者,在大學教英國與歐洲文學,當別人問他要不要喝熱可可,會用《馬克白》的台詞來替代「好」。傑米與老者聊著民間傳說,享受童話故事鮮為人知的黑暗面。傑米能看見死者,這是他的祕密,而這份能力在大人的恣意妄為下,卻被用來榨取死者包括從死去的作者那裡探聽故事大綱,好讓那本書能順利出版文學不是傑米人生的全部,甚至他一點也不在乎文學,但文學確實以各種不經意的方式參與他的人生——就像我們。傑米的故事,可說就是眾多人生的隱喻。

《後來》或許不是史蒂芬・金最有創意的故事,傑米讓母親相信他能看見死者的橋段,跟《靈異第六感》幾乎沒什麼兩樣,但一個有趣的設定讓這個通靈恐怖故事截然不同:當傑米向亡靈提問,亡靈非回答不可,甚至不能說謊,這讓傑米在壞人眼中有了利用價值。想打聽什麼情報?很好,殺了某人,直接讓傑米問他的亡靈就好。其實這依然不是嶄新設計,某些民俗文本中應該就有類似描寫,雖然史蒂芬・金無疑已將這個元素發揮得淋漓盡致,但《後來》最有趣的地方,其實是文學在人生中的位置……這裡說的可不是什麼高大上的經典文學,而是無所不在的故事,如何成為生命中的錨,讓我們不至於失速脫軌。

故事中,傑米被陰魂不散的惡靈糾纏,因為他與靈異世界走得太近,觸犯了來源不明的邪惡。若在傳統敘事,這種困境只能求助於神職者,但傑米卻向文學教授傾訴這個困境,而文學教授也根據民間傳說,融合猜測與謊言,傳授傑米對付惡靈的手段。既然教授有瞎扯的成分,為何真的對惡靈有效?或許是因為,將人生視為文學,能從中獲得某種力量,讓我們能開始整理這一團亂的狗屁倒灶吧。

電影《口白人生》中,主角發現自己是某部作品的主角,最後還會死,當他從作者手中接過書寫自己的小說,閱讀整部作品後,最後居然接受了命運,同意作者賦予他的死是合理的。這聽來荒謬異常,誰會為了支配自己命運的陌生作者去死?但文學,或是說故事,確實有這種力量。文學提供一種合理的框架,讓我們在框架中尋找相應的位置,於是一切都有了條理,就連最荒誕的命運也能接受。既然能接受,那是否也能用故事對抗人生呢?若能辦到,文學家、文學研究者就是現代最偉大的巫師,支配了對故事的解釋,也提供我們面對現實的力量。

「後來」暗示了不可避免的命運,不只是時態,還是屬於文學的咒語,能召喚恐懼。但與此同時,文學有更多的咒語,其中有些能幫助我們對抗恐懼、面對人生。傑米能看到亡靈,這是真的嗎?抑或是他對自己人生的解釋呢?當他把自己的經歷寫下,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但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整理自己人生的方式——是的,這部恐怖小說,其實就是那位文學教授的伎倆;它傳授我們的,正是對付亡靈,以及世間一切恐怖的手段,因此這不只是恐怖小說,更是一部青春成長小說。

後來 (電子書)

後來 (電子書)

 


作者簡介

本名羅傳樵,1982年生,畢業於東吳大學中文系、臺灣大學哲學所東方組碩士班,專長是儒學。性善論者。對人類學、民俗學、城市發展、腦科學等等有興趣。曾於臺大原住民族研究中心工作,現擔任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網站、FB專頁)原案。出版作品有:《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帝國大學赤雨騷亂》《唯妖論》(合著)與《華麗島軼聞:鍵》(合著),同時也是實境遊戲設計師,曾策劃〈金魅殺人魔術〉、〈西門町的四月笨蛋〉、〈城市邊陲的遁逃者〉等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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