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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馬欣/孤獨是好的陪伴,如果你比鄰的是這般喧嚷的世界──《詛咒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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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這本讀來或許驚悚,但文字乘載著感官美,召喚人進入十則寓言,最後在這穿古越今中,對自己的孤獨逐漸釋然,而對這世界的迷宮也瞭然了路徑。孤獨它其實是個陪伴,這本書如此溫柔地告訴你這個萬世不變的真理。

大約十年前,理查.葉慈(Richard Yates)所寫的《十一種孤獨》在文壇興起了波瀾,孤獨在那本書刻劃人生的景深,讓其中人物如此立體,每個形單影隻的人由此都有了聯繫。

而今由韓國作家鄭寶拉所寫的《詛咒兔子》的孤獨則是新焙的濃烈。依照韓國經歷的經濟風暴之後,集體執迷於金縷衣與紅舞鞋的喚金魔法中,她為每個人所隱藏的深重,身後影子拉得老長的「孤獨」,寫了十則超越古今的寓言故事。

詛咒兔子

詛咒兔子

有一則即使出現了沙漠古國的遙遠故事〈風與沙的支配者〉,顯影了人們在急於被液態社會接納的同時,他們背後影子的悲鳴,甚至他們已認不出那個還沒穿上「紅舞鞋」前的自己。

這樣以「進步魔咒」打造的紅舞鞋,是困住都市人的魔法,而現在社會的樣貌則像是液態金屬所打造的魔鏡,是如此標準無常且喜新厭舊,於是我們常看到穿著 KPI 紅舞鞋的人舞進了魔鏡的世界,鏡裡鏡外的落單與寂寞愈發深沉,簡直如散著紅光的殘陽,美得令人心碎。

執迷不悟與一念未明所結合的壯盛寂寞如此鮮明,它時時能觸動人們靈魂的哭嚎。彷彿人類這物種,正在黑森林為群體的迷失而輕輕呼喚著對方。

有如作者鄭寶拉在後記所寫的:「即使完成那些必要之舉,世界依然淒涼……」有人覺得淒涼是負面的,但在為慾望燃燒的世界裡,書寫「淒涼」是種鎮定,也是超越渾沌的清明。如果世界在狂歡與散席的節奏中停不下來,那麼身邊坐著「淒涼」,總比自己內在喧囂,還能擁有夜涼如水的寧靜。

書寫孤獨帶來的是種非常安靜的力量,因「安靜」已是這世界失去的能力。

所以有人要登上百岳與不同露營,以甩掉這社會一沾手就去不掉的黏著感。而這本書的十個故事,主角的潛意識都如此鮮明,甚至是站在「主位」的分量,與人生破了一個大洞,或是正活在虛席中的人內在對話。讓你直視那麼多人被世界的黑洞吸去了哪裡?抑或是灰姑娘後半生,是如何被那關鍵的「金縷鞋」給鳩佔鵲巢。

如書中的〈頭〉與〈月經〉,是非常女性的身體矛盾。「頭」是主角各種不要、厭棄、想遺忘的總和,女人在成長過程中,所受的教育與評價常與「身體之恥」有關,無論是胖瘦還是社會想要的形象,我們在這種「身體辯證」中矛盾長大,想修正與想去除的身體之恥何止是贅肉。

文中的「頭」就是混著「恥辱感」愈積愈多,經年多到壓過了自我,無論是性還是美,「削足適履」是常態,從馬桶中產生的頭。像是已經反覆割除的恥,會不斷叢生在「美」這肥料之上,成為闇啞的茂盛。

另一則〈月經〉中的焦慮,掀露了婚姻與年齡的期限,甚至開架式的自我功能展示,無論選不選擇婚姻,那如「月經」一般恆常滴答的提醒,之於自己如同屋體的防漏,時間對女體衰敗與否的提問,一如潮汐。

第一篇〈詛咒兔子〉以當時被視為「賤民」所信仰的「薩滿」,來訴說即便今日,「賤民」無法被看到的恆常性。所謂「階級」就是確保賤民將被無視或形同「消失」。

在這樣的「消失」之中,只能以一個可以混充為上等物的詛咒品來代替賤民發言,那樣的「控訴」是集眾人與歷史冤屈的匯集。如此形同無聲的「詛咒」,只因為他們從來無法被傾聽。

「賤民」從來沒消失,他們至今只是不在大家的想像之中了。

作者鄭寶拉看世間通透,必須以世道的冷酷來穿透核心。如〈再見了,我的愛〉主角帶回智能伴侶,習慣它們的溫情,它們投射的是她的缺憾,自然吸引人。她對第一代智能伴侶產生感情,但殊不知她是以上望下的優越來傳達她的需要。她在眾多智能伴侶中仍惜舊,蹭著它機體上洗滌劑的化學香氣,以為是愛實則帶著自憐與自種。但她不知她的「愛」與智能戀人的「愛」不同。

當她以為可以放心地去愛了,智能機器人回報的「真心」,卻是愛比死更冷。

每一則故事巧妙地像「很久以前」的既視感,讓你讀的時候以為有「民間譚」的安心,但之後你讀著才發現那舊時的幽靈,就是現代的光景。如〈我快樂的家〉主角背負著丈夫不切實際的夢想,她丈夫寄生在她的實際中,而她寄生在她自己的「幸福」假象中。現代給人很多幸福的承諾,但都以一步之遙,讓你往「前」走,直到更空無之境。這是驢子與紅蘿蔔的縮影,但明顯更深沉。

〈冰冷的手指〉披著幽冥的外衣,訴說著人心與邪教的一條路走到黑。但最動人的是這本書的收尾〈重逢〉,許多人雖活著但都有他無法「逃出去」的關鍵一刻,如白色恐怖、戰爭,與過度違背自我等某一刻,有些人就是過不去「那天」地活了下來。

這故事將生死跨越了界線,讓讀者感動於主角們「雖然我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但我對萬事仍有期待」的生存慾望,有如一隻小蟲對露珠的執念,看似如此愚昧又如此智慧,然正因如此,過不去「那一刻」的生與死都得了「自由」。

這本讀來或驚悚或感動,文字乘載著感官美招喚人,最後對自己的孤獨逐漸釋然,而對這世界的迷宮則瞭然了路徑。孤獨它其實可以是個陪伴,這本書如此溫柔地告訴你這個萬世不變的真理與祕密。

詛咒兔子 (電子書)

詛咒兔子 (電子書)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作家金句:「人生難免失去,但也讓你有再次擁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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