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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瞇 / 雖然滌離開了,但遇到繭居問題的家庭還存在──書寫之後的繭居論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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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是一種病嗎?(圖片來源/pixta)繭居是一種病嗎?(圖片來源/pixta)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之前,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參與繭居議題論壇。那時繭居對我來說,還是個人的問題,屬於「我們家」的問題。開始與滌對話,書寫之後,我才慢慢跨了出去,先是與宋文里老師取得聯繫,開啟了我對心理治療的不同看法,透過與宋老師對話以及閱讀羅哲斯成為一個人,我梳理自己的害怕與擔憂,也因此能更進一步去面對我與滌對話時遇見的困難。但這些仍然不夠。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

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

我說的不夠是指,我期待能夠「有用」。不是指這本書必須有用,而是我期待自己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更有用指的是什麼?滌願意改變?願意走出去?不是說我只是想跟滌好好說話嗎?我並非想指導他,但為何我又覺得不夠?

空橋上的少年時,我也讀到類似的矛盾──

我只是在想,也許,我真的沒有辦法幫你回學校。那可能是一開始我找你會談的原因,但今天我坐在這邊聽的時候,我愈來愈覺得,那並不是我和你會談的目的,也不應該是。

……月底又要開會討論你這件事,我總還是有種,如果沒能夠讓你回到學校,做為一個醫師,我的治療好像失敗了的感覺。

空橋上的少年

空橋上的少年

以上兩段對話,出自蔡伯鑫與拒學少年張朋城的會談。蔡伯鑫是《空橋上的少年》的作者,也是個精神科醫師,而張朋城是青少年日間病房的個案。我似乎很能明白蔡伯鑫的矛盾,這矛盾並不對立,而是真實。

做為想了解對方、與對方建立關係的人,我們著重在「當下」好好與對方說話,說話的時候不去想「有沒有用」,就是好好的聽對方說,並把自己說出來。但我是滌的姐姐,我同時感受到除了對話當下之外的現實,那包括了滌與父母同住所導致的彼此生活空間的限縮、心理壓力,以及對於未來的擔心,包括生活照顧與經濟。那是清清楚楚的問題,不是「好好對話」就能解決。而蔡伯鑫是張朋城的醫生,我想他面對的也是類似的現實,比如個案的求學之路、管道,能給對方什麼建議?如何協助個案處理家人關係?

對話很重要,但單純只有對話無法解決現實問題。對話是基礎,但我需要更多資源來協助我面對現實課題,比如:

  • 如果滌表達想工作的意願,但他與社會脫節近十年,我能做些什麼減低阻力?社會有哪些資源可以運用?
  • 現在只有我可以跟媽媽談滌的事,但媽媽會需要其他人跟她談嗎?(比如心理師或類似我們家情況的家屬)
  • 如果我自己想更多了解心理諮商,我還能做些什麼?有哪些管道?

寫完《滌》之後,我開始思考這些現實問題,一步步找尋資源與方法,希望自己能走出去更多一些。但似乎有些晚了。或許不該說晚,而是當我準備再做些什麼的時候,滌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在繭居論壇中,伯鑫問我,你接下來還會想參與跟繭居相關的活動嗎?我說,我不確定自己在這件事上能出多少心力,但如果我遇上了,我能做些什麼就會試著去做,因為我明白那種孤立無援,不曉得方向在哪的感覺。雖然滌離開了,但類似處境的家庭一定存在。像今天的論壇,光是能與因為繭居而遇到困難的人聚在一起說說話,就是很好的開始。


異化、孤立感、重新整合

當天的論壇約30多人參與,而所謂的「因為繭居而遇到困難」的人並非都是繭居者本人,主要是繭居者的手足與親屬,其他是關注繭居議題的心理師或社工。早上先安排了兩場講座,接著是小組討論。我與伯鑫是當天的講者,我對他的演講非常有共鳴,他提出的每一個觀點,幾乎都能對應上我對滌的觀察。

伯鑫說,他面對的個案是拒學,而非繭居,因此他分享的是拒學者的案例。其中一例個案說,覺得自己與他人對話是「浪費時間」,覺得「自己跟所有人都融不進去」。聽到這時我想起滌,想起滌不想與他人對話也是因為覺得浪費時間,「他們都是白癡」,滌曾這樣表達心裡的不屑。

但為什麼那位拒學者會這樣呢?為什麼滌會這樣呢?他們為什麼不想與他人連結?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是拒學者與繭居者家屬都想問的問題。

伯鑫在分享中提出三個詞彙(先說明,這是提供思考與討論的方向,並非定論或研究成果)。

第一個詞彙:Alienation,這詞出自於馬克思,翻譯為異化疏離,原意是指人在資本主義的生產線中被工具化,失去了人該有的樣子。伯鑫將此概念延伸到拒學──我們的學校是否將學生工具化了呢?孩子是否因為不想被異化而拒絕上學呢?學校無法讓學生成為他自己的樣子,無法適應者便逃離學校?

我忍不住想到滌。那麼滌呢?滌不是他自己的樣子嗎?我一直覺得滌是他自己的樣子。但仔細回想,滌在必須當兵時,無法是他自己的樣子,在投入職場時,無法是自己的樣子。那些必須標準化的環境,是滌之所以繭居的原因?那滌就學時期為何沒有拒學呢?是因為他的學業表現使得他獲得成就感嗎?(這是另一個需要花篇幅思考的問題)

第二個詞彙:Isolation孤立感。因為不想被異化,因此拒絕上學或繭居在家。但這只是單純的不上學或不進入社會嗎?這只是單純的挫折嗎?伯鑫提到「孤立感」這個詞時,我想到了兩種狀態:
1.「心理」上的孤立:雖然覺得跟別人說話是浪費時間,但心裡仍舊渴望對話,卻找不到可以說話的對象
2.「現實生活」中的孤立:不想融入主流社會,但也找不到可以自立的方法

這樣整理起來,似乎只要解決當事人心理上與生活上的孤立,問題就解決了啊?問題是──這兩個問題本身就是困難的問題── 一旦當事者拒絕對話,要再開啟對話需要極其漫長的過程;而當事者既然無法融入主流社會,大眾對他的期待卻是「只要去找工作」就好,那種進一步退兩步的過程,只是讓他們愈來愈退回繭居的殼。

來到第三個詞彙,Reincorporation重新整合。不是要他們變回「正常的樣子」,也不是要他們回到那個他們逃離的網絡,而是重新找到對話的方式、有別於過往工作的模式。但這樣說起來好籠統,具體的方法是什麼?要是具體方法能那麼快出現,問題也就不會是問題了。那這樣談「重新整合」有用嗎?我認為至少是個開始,至少,我們知道處理方法不會是把離開的人塞回去。


繭居是一種病嗎?繭居是一種問題嗎?


繭居是一種病嗎?繭居要如何定義?一個人如果只是喜歡待在家裡,不造成別人的問題,自己覺得舒服自在,這樣的繭居不行嗎?」當天有人這麼問。

伯鑫先以精神科醫師的角度說明,繭居不是一種病;當然,有人可能因病而繭居,但那不是患了一種「叫做繭居的病」。這牽涉到定義,如果「繭居」只是在生活上與心理上不喜與人接觸的生活型態,與「啃老」或「尼特」這樣的詞彙相比,它相對中性;因為繭居未必啃老,未必無法自食其力。

不過,「繭居」如果圈得那麼大,那麼有很多是不需擔心不需處理的。但今天這個繭居論壇想要討論的,是繭居已經造成當事者的困難,與繭居者同住之家人的困難,或是更擴大,擔心造成對社會的影響。我們想處理這些困難,但對繭居的了解極少,對於該如何處理自己面臨的困難,也沒有頭緒。因此這個論壇,是邀繭居者本人或繭居者家人,或關心繭居議題的心理師或社工,先交流彼此的困境,再將討論整理成政策建議。


能把無法說出口的話說出來,就是一種自我療癒

因此小組討論也是當天的重點,我與伯鑫幾乎參與了全程。小組討論分三階段,礙於討論的複雜度與內容龐大,我無法一一細說,僅分享我在情感上最深刻的感受──

現場有位參與者,她在我與伯鑫分享完之後發問:如果對方就是不願意說話,到底要怎麼開啟對話?

我說:「對話很難,一開始總是會被拒絕,必須來來回回。」我說完後覺得自己的回答很籠統,但我們也不可能在當下就給出辦法。後來分組,我與那位參與者同組,我才知道她的身分是媽媽。那天大家都戴著口罩,但她說話時聲音哽咽,似乎要哭。我馬上對應到自己的媽媽,開始想像她所承受的壓力,那壓力與其說是生活經濟上的負擔,更多是因為沒有情緒的出口。我發現,與手足相比,父母容易將繭居者之所以繭居歸咎在自己身上他們想改變現況卻苦無辦法,更苦的是無處可說。

而相較父母可能會有的自責心理,手足則是擔心無力承擔。不一定是沒有意願,而是擔心自己沒有能力,或是不想被要求,被認為自己該為對方的人生負責。「有沒有可能有那條線,告訴我其實沒有法律上的責任,我可以憑自己的能力與意願來決定自己要做到哪裡?」一位參與者提出這樣的想法。擔心無力承擔,卻也容易有「罪惡感」──他在那裡駐足不前,爸媽跟他一起被困在那裡,我可以自己一個人過好生活嗎?

這是很矛盾的情結。一方面不希望因為手足繭居,自己也被綁住;另一方面卻對自己過著「好生活」有罪惡感。這與我在書寫滌時的感受十分雷同,但後來我發現,我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父母才不用再多擔心一個孩子;我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才有能力再去做些什麼。

當天的場合製造了一個能讓我們抒發的機會──因為彼此不認識,不用擔心人際關係、某個親戚會怎麼說、自己的同事或朋友或怎麼看;彼此不認識卻擁有相似的困境,自己說的話對方似乎都懂。

能夠有機會,將無法說出口的話說出來,就是一種自我療癒。



註:文中所提的繭居議題論壇,是由「中華心理衛生協會」參與「教育部青年發展署」Let's Talk 系列活動,以「探討青年繭居的樣貌、需求與繭出之路」為題。詳見:https://reurl.cc/akY8nD


作者簡介

大學讀了七年,分別是工業產品設計系與新聞系。
認識「玩詩合作社」後,創作底片詩;認識《衛生紙+》後,持續寫詩。
2015年出版詩集《沒用的東西》。
2019年以《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獲選為台北文學獎年金得主。
認為生命中所有經歷都影響著創作。
現寄居東部,一邊寫作一邊教學。
【OKAPI專訪】「真實的去認識一個人吧,然後,再多知道一些。」──專訪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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