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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現台語片的「侏儸紀」──讀《台語片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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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該如何重現台語片的「侏儸紀」──那段曾經燦爛一時卻又瞬間消逝的歲月?

華特.班雅明認為,記憶並非探索過去的工具,記憶僅僅是媒介,就如同土地做為媒介,在地表以下埋藏著亙古以來堆積的化石、動物遺體、植物種籽、先人器物等,甚至埋藏著一整座城市遺跡。試圖探索過去的人,必須如同考古學家,一次又一次地向下挖掘,才能讓古文明重見天日。更重要的是,做為一個挖掘歷史的學者,不能自滿於只是展示這些出土文物,或者只是加以存檔,而是要盡可能說明清楚,讓世人瞭解挖掘現場的整體樣貌。

透過國家影視聽中心近年來的努力,有越來越多的台語片以數位形式出土,也有以導演專輯的形式出現,例如林摶秋辛奇導演的作品。

\\辛奇導演作品//

台語片的魔力:從故事、明星、導演到類型與行銷的電影關鍵詞

台語片的魔力:從故事、明星、導演到類型與行銷的電影關鍵詞

然而僅有這些文物是不夠的,接下來就是電影研究學者與考古學家的工作了。林奎章先生此時出版鉅著《台語片的魔力》,便符合班雅明對於挖掘台語片歷史記憶的期待。

本書不是(又)一本台語片學術研究的論文集,本書挖掘史料的方向,是回歸台語片時代出現的報紙廣告、電影本事、影評文章、新聞報導等,在浩瀚的文字資料中,檢選這些文字裡,最常用到的110個關鍵詞,以此呈現台語片的時代風貌。也可以這麼說,並不是林奎章個人找出這110條關鍵詞,來鋪陳台語片的歷史脈絡;而是為了描述台語片時代的社會文化語境,這110條關鍵詞必然會出現。藉由作者的大數據搜尋法則,它們終於一次到位,讓讀者得以回到過去,見證台語片是如何與這塊土地形成雷蒙.威廉斯所謂的「情感結構」。台語片的歷史,就是台灣人民的歷史。

如前所述,這些關鍵詞的來源,眾多紛雜,散見於報章雜誌與學術論文。林奎章很細心地把這些關鍵詞再以主題區分,分為10大類,有:工作者、作品、類型、虛構人物、時間與空間、製作行銷、劇情元素、文物技術制度、文化觀察、其他。如此一來,台語片時代有如立體再現。在閱讀各個關鍵詞的過程中,就形成我們觀看那個風華年代的縱深與厚度。

例如在〔9〕「本省」一詞中,我們讀到台灣從建省到凍省的過程,同時意識到,「本省製造」對台語片而言,是一種身分標誌,是為了與「他者」(外國片、廈門片)區隔。林奎章認為,這是台語片激發出來的本土思維,「本省」這個關鍵詞就變得很有意義。其他如〔26〕「日據時代」與〔94〕「冷戰」,更是有著不言而喻的歷史背景。

又如〔57〕「自然」,林奎章點出,這個看似中性的概念,實際上與台語片的美學構成密切關連,使得研究者傾向採取寫實主義來檢視台語片。然而他也同時提醒,台語歌仔戲電影(或者如《大俠梅花鹿》一類的kuso電影)仍得另外討論。由此也可以看到台語片的多樣研究取徑。

\\《大俠梅花鹿》數位修復預告//

一些與台語片密切關連的關鍵詞,例如:電影檢查、粗製濫造、隨片登台、冷戰等,毫不意外地被提出分析。在「電影檢查」裡,記載林摶秋導演的《阿三哥出馬》如何受到刁難。以及當時電檢議題之一是「該不該有接吻鏡頭」,恰好與好萊塢「海斯法典」(Hays Code)的規定:「接吻不得超過3秒鐘」,形成有趣的對照。「粗製濫造」一直是台語片撕不掉的標籤之一。林奎章藉此指出,這是任何一個電影工業發展歷程的必經階段(好萊塢就沒有粗製濫造的影片嗎?)。我們實在不必因此自慚形穢。

另外透過本書唯一的英文關鍵詞──Taiwanese Dialect Film(台灣方言影片),本書幫台語片正名。為了讓台語片走向國際,該如何翻譯「台語片」?就形成一個難題。經過林奎章考證,從以前帶有貶抑的「Taiwanese Dialect Film」,以及用語種區分的「Hokkien Cinema」(福建話電影),先是改成「Taiwanese-language Cinema」(台語電影),不再視台語為地區方言或邊緣語言,接著是最近形成的共識──直譯為「Taiyupian」。透過這樣的譯名,台語片Taiyupian與台灣Taiwan,構連為相互主體性。這點也可以用來說明,為何「片上中文」是描述台語片必要的關鍵詞。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

另一方面,也有些詞彙,例如「北投」與「悲情」,竟然落榜,似乎令人感到意外。這點在《毋甘願的電影史》作者蘇致亨先生的推薦序,以及本書作者的前言,都有提到。這時候就可以重讀本文開頭引用班雅明對歷史考掘的比喻。從後設研究的觀點來看,北投的確可以視為台語片的好萊塢,提供了完整的生產環境與生產條件。然而對當時台語片工作者而言,他們就是在北投拍片,在北投工作。那裡的一切有如空氣,是如此的自然而然,何須跟風自我標榜?同樣的,拍電影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工作,大家只會戒慎恐懼地好好拍片,不會想到用「悲情」(也不會用「苦情」)來形容自己的作品。這些都是後世學者隔霧觀花的研究結果。不過作者林奎章也承認,這些沒有入選的關鍵詞,正好提醒我們對台語片的研究,仍須繼續深挖下去。


台語片的魔力:從故事、明星、導演到類型與行銷的電影關鍵詞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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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儒修
國立政治大學廣電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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