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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賀景濱小說的技術認知:《我們幹過的蠢事》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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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thought: The Power of the Cognitive Nonconscious

Unthought: The Power of the Cognitive Nonconscious

後人類時代:虛擬身體的多重想像和建構

後人類時代:虛擬身體的多重想像和建構

賀景濱的小說最讓我著迷的,是他總能將「技術認知」的想像推到極限。技術認知(technical cognition)一詞受啟發於美國後人類學者海爾斯(N. Katherine Hayles,《後人類時代》作者)。她在Unthought: The Power of the Cognitive Nonconscious 一書中區隔了人的意識認知。意識是能夠被自我覺察的敘事機制,我們仰賴意識來解釋生命,創造連貫性(coherence)。相較於此,認知涉及更為龐雜的大腦及神經作業,是在特定脈絡中詮釋訊息並作出反應的程序,並且這些作業和程序往往不被意識察覺。如果以「在環境中處理並反饋訊息」來定義認知,那麼認知並非人類的專屬,也存在於其他生命形式及複雜的科技系統。因而海爾斯特別標示出「技術認知」,用以描述科技物的認知,並藉此打開人類和科技物之間,以認知為基礎的可連結性。

標示出技術認知,絕非將科技物擬人化,而是試圖理解和人類的感官模組不同的存在,如何感知這個世界,並且探討人類和非人類的認知模式如何共構動態連結、互相影響也共同演化。《我們幹過的蠢事》(以下簡稱《蠢事》)非常精準指出人機如何共構感知:這世界從來就不是以它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是你的感官和你的顯微鏡望遠鏡決定了世界的樣子。」(P.111)

我們幹過的蠢事

我們幹過的蠢事

有趣的是,前述引文並非出自敘事者或任何「人類」角色之口,而是來自「外星人」阿花(Alpha)的侃侃之談。這位外星人也絕非多數科幻小說所想像的,以其極相反值鏡映人類的異形;事實上,文本幾乎沒有描述外星人的形貌,並且,外星人的來處也非常可疑,畢竟它們其實存在於敘事者手機中的app「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而敘事者之所以下載這款app,是因為他「手錶上的小綠人」遊說他購買。這位小綠人(Ampelmännchen),原為前東德的交通號誌,在德國統一後成為柏林的觀光文化符碼,到了《蠢事》中,十足戲謔地,成為敘事者行動裝置裡的siri,一方面向敘事者推銷app,另一方面也成為敘事者在解謎旅途上既可靠也可疑的夥伴。


柏林的「小綠人」交通號誌。


自此我們可以發現,《蠢事》敘事者的柏林經驗,必然是由他自身的認知,加上多樣的科技認知,所中介、疊加而成。敘事者的行動裝置接收到「敘事者來到柏林」這個資訊,從而以演算法和大數據與敘事者構成互動。無論是向敘事者推銷,或者和敘事者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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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有趣的是,《蠢事》不只再現技術認知(例如小說中出現的行動裝置、app、或者那輛「隨時想謀殺車主的敞篷車」),甚至非常後設地,讓敘事本身即為技術認知。小說敘事由ABC三條敘事線構成,此三者的關係,並非單獨成立再彼此交織(意即,三條敘事各有單一而明確的敘事主體);相反地,這三者之間是以「彼此傳遞、接收、處理、反饋訊息」所構成。也就是說,讀者無法輕易歸類ABC各自是以誰為主體的敘事。例如,敘事C原本看似是外星人的故事,應該會像《慾望之翼》的兩位天使一樣,用另一種不同於人類的視角,既抽離又介入地觀看、描述、評論敘事者所在的人類世界;然而,敘事者竟然進入了外星人的柏林旅遊,甚至在其中展開既平行又影響現實柏林(集中於敘事A)的解謎進程。

又例如,更巧妙的是,在這本以解謎、推理、諜報氛圍做為敘事推進動力的小說中,屬於「事實」的人物背景、物件功能等資訊,也不單單只是由敘事者的行為和思考推導出來,而是——同樣也非常戲謔地——由演算法運算而成。敘事者的小綠人除了兜售《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還推敘事者入坑《完美情人》和《故事大綱演算法》兩款app。前者依照敘事者在現實柏林和特定人物的相處所取得的資訊,演算出該人物的虛擬分身;後者則藉由敘事者在柏林冒險蒐集到的資訊,演算出這些資訊的背景資訊。也就是說,敘事者的推理和解謎,本身也是他身為人類的資料搜集,加上演算法的資料處理和推衍,所組構而成的「人與技術認知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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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算法做為事實的提供者,這件事本身就動搖了它自身所陳述的事實。如同敘事者在《完美情人》向虛擬黛安娜的提問:「故事大綱能給我們多少真相?……演算法看起來是數學理性的勝利,但其實輸入的數據全是程式設計者供給的經驗,那裡面包含了多少個人的意識形態和偏見。」這個提問,不僅是針對小說內的《故事大綱演算法》app,也是針對小說外的我們——如今我們高度依賴社群媒體、搜尋引擎、生物辨識,這些所有藏在我們每天接觸的「智能」產品中的,都是演算法。它們是另一套不同於人類的處理資訊模組,它們是技術認知,而當它們複雜到一個程度,它們甚至可以是心智。如果《銀翼殺手》的提問是:如果生化人能通過共感測驗,那麼人類是什麼?;《蠢事》的提問之一也許是:如果演算法能通過事實檢測,那麼真相是什麼?

諷刺的是,我們甚至只能向提供不可靠真相的演算法詢問什麼是真相。就如同敘事者想討論《故事大綱演算法》的可靠度,但他依賴的是另一個演算法《完美情人》。

這是悲觀?或是虛無?價值判斷恐怕得交給每一個閱讀這本書的讀者心智演算法了。但在物質的層次上,賀景濱的小說一次又一次給予眾人的處決,我想是來自他總能透過各種技術認知的描寫,不斷地對人類經驗做出後設——人的經驗總不是超然的人類中心,而是在特定環境中與其他認知系統構成的動態連結。

技術認知在賀景濱的小說中,一路從前景退到後景。從《速度的故事》中那仿若有生命的車子和虛數,到《去年在阿魯吧》那些喋喋不休的啤酒酵母、GG和BB;到了《蠢事》時,技術認知甚至就是敘事的一部分。從似人的、擬人的物件,退為無所不在的敘事,這個退,是以退為進:當技術認知從再現退到後設,賀景濱的小說則推進到小說的、虛構技藝的、甚至是時代和知識的,幾乎邊境的前沿。

速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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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阿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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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幹過的蠢事(春山出版)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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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疵人型

瑕疵人型

作者簡介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著有小說集《瑕疵人型》。碩士論文《拼裝主體:台灣當代小說的賽伯格閱讀》獲台灣文學館年度傑出碩士論文獎。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曾任《聯合文學》雜誌編輯。研究主攻科技人文、生態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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