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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先把棍子石頭準備好—唐・德里羅《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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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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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病毒四處蔓延,死傷人數直比一場大戰。
就在這時,我們碰上了唐‧德里羅以八十三高齡推出的世界末日預言。
末日不遠,就在二○二二年,美式足球決賽最後一役那個超級星期天。唐‧德里羅在四年前的《ZERO K》中,描繪的是個人面對末日會做出何等怪誕行為。這次,他直球對決,直接寫出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互聯網末日啟示錄。
但你不用擔心要面對好萊塢那些灑狗血的聲光特效,而是一整個寂靜。

全世界,所有的核武器都失效了。飛彈沒在海洋上空翱翔,炸彈沒從超音速機上落下。
但戰爭持續進行,戰情不斷上升。

關於世界末日的老梗,大概已經老到沒人咬得動。但這位曾預警過九一一和金融海嘯的「小說預言家」,只用了幾萬字,就展演出小說的力量可以多強大,小說家的洞見可以多深睿。
其實沒什麼事發生。
真要說的話,只有兩件事,一是從巴黎飛來的客機緊急迫降,一是紐約大停電。
講完了。
(而且這兩件事都在小說開頭就發生了。)
這樣的故事大綱大概會被每個寫作班打零分。

但唐‧德里羅不僅點出了我們文明的基礎有多脆弱(這記突襲是世界文明毀滅的前兆嗎?),並且在結尾拆穿了我們的生存狀態,一如卡夫卡和貝克特。
書分兩部,第一部其實是背景設定和人物介紹,全書只有五個人物,不分主從,依序上場,他們分工如下。

吉姆:螢幕中毒者,即使累到想睡了,還是盯著螢幕不放。
泰莎:吉姆的太太,深色皮膚,歐亞加勒比混血的詩人,隨時都在小筆記本記東記西。
麥克思:在運彩上大賭的前科累累,根本就是美國崇拜體育的文化中典型的蠢蛋。
黛安:麥克思之妻,退休的物理學教授,但她代表的是牛頓時代的物理學。這祕密要到下半部她講出「絕對時間」這詞才揭曉,我們這時才明白為何她一直用愛慕的眼光盯著馬丁。
馬丁:高中物理教師,黛安從前的學生,常常被愛因斯坦附身。

用緊湊的敘事手法給讀者這樣的認知後,情境在第二部急轉直下,我們在此撞見了進化版的薩繆爾‧貝克特。作者用他一貫迷死人不償命的囈語,讓每個角色輪流上場,放飛獨白。對,就像貝克特在《馬龍之死》或《無名的人》幹過的好事。

但唐‧德里羅比貝克特走得更遠一點。

我指的不是貝克特筆下只有一人,唐‧德里羅調度了五人。

我想說的是:如果貝克特是擱淺在後現代海灘上的無名巨獸,唐‧德里羅則是浪游在後現代海洋的殺人鯨。

要說他們的相同點,貝克特的劇本《等待果陀》讀起來像小說,唐‧德里羅的小說《寂靜》讀起來卻像劇本,一幕又一幕,連角色自己都不知從何所云的獨白劇。

但讓唐‧德里羅多邁出的那一步在於:《等待果陀》隱約還有個中心。那個中心就是一直沒等到的果陀。難怪每當有人問起果陀是不是上帝時,貝克特就要拈花一笑。但到了《寂靜》,已經完完全全徹底「去中心化」了。每個人都可以是中心,但,「每個人對其他人來說都是個謎。」

至於後現代的另一個特色「去理性化」,那更不勞我多說,看看《寂靜》第二章的標題吧:讓衝動主宰邏輯。

唐‧德里羅的作品這一路走來,關懷的主題從核子戰爭、集體狂熱、恐怖主義、資本主義、行為藝術直到世界末日,他像從太空站一直觀注著人類所有愚蠢的作為,而用來貫穿他所有主題的,是他中期後發展出的的獨白體。所有人都瘋瘋癲癲,所有人都矇眼起舞,後現代的極限狀態。

其實語言的複雜性一直是貝克特和唐‧德里羅關懷的主題。有人說小說家要做的事就是選對的字。書中「年輕的馬丁」、「拿撒勒的耶穌」,還有《芬尼根守靈夜》的民謠,都是唐‧德里羅用字的最佳示範。太多了,在這本短短的小說中,幾乎每個字都是他從語言之洋中篩選熬出的鹽之華。尤其當我看到「北京蠻人」這個詞時,就像被雷打到。他不說中國蠻人,那太廣泛、不著邊際;他也不說中南海蠻人,那太陝隘,也不夠國際化;他只用四個字,但我們都知道它意指為何。何況他只用兩個字,就把中原文化眼中的夷蠻戎狄原倍奉還。

下次世衛的官僚要為病毒命名時,是不是該先請教小說家一聲?

這本書還應驗了波赫士那句話:「所有小說都為了最後一句而寫。」第一部結束時,麥克斯邊吃邊盯著螢幕,吃完後,雙手捧著酒杯,「然後盯向空白螢幕。」到了第二部最後一句,麥克斯仍然是「雙眸盯著空白螢幕。」

譯完最後一個字,我關掉電腦,也瞪著空白螢幕好久好久。
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我們不必再等兩年驗證唐‧德里羅的預言。
也許下次浩劫前,我們就該聽愛因斯坦的話,先把棍子和石頭準備好。


譯者
賀景濱 

ZER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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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果陀、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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