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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盧郁佳:「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和其他世紀瞞天騙局──讀米蘭.昆德拉《笑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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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讀過米蘭.昆德拉的小說《笑忘書》,就不會知道,從台灣出版此書32年來,讀者在無數台灣小說中不斷遭遇昆德拉的影子。昆德拉是怎樣成為許多台灣小說的啟蒙教父的?因為他提供的超卓閱讀體驗,比頭等艙還要尊爵不凡。此書於1978年寫成,仍毫不過時。讀來像嗑巴西迷幻蘑菇,它不是小說,而是附身於天才的神祕體驗。讀者進入了昆德拉腦中,黑暗中從他的雙眼往外看,一睜眼連客廳壁紙上的花紋都開始融化、流動,鮮豔燦亮,栩栩如生,以低啞的嗓音開口向你埋怨。連最平凡的修車廠看門阿姨也瞬間活了起來,臉孔扭曲歪斜遠去,軀體吹漲起來,鋪天蓋地籠罩你。螞蟻溜過地板的窸窣聲震耳欲聾,訪客美女演員漫不經心用拇指劃茶几桌面的動作,就暴露她整個人無可救藥的自我中心。

笑忘書【40週年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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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本人聰明得要命,道破昏昧無明眾生的荒唐可笑,「我笑他人看不穿」。精神科醫生、諮商師要分析一個人好幾年才知道的事情,你聽一句話就戳破,別人在你面前毫無祕密,只能任你一覽無遺、鐵口直斷,讓你成為宇宙命運的主宰。無論人生丟給你什麼,你都立馬妙語如珠分析,評論振聾發聵。出口成章,從古典音樂到歐洲歷史旁徵博引,像《露西》女主角隨手支配全人類的海量知識,輕鬆裕如。有時候讀者察覺不到這番議論和故事有何關聯,但是語氣的堂皇浩蕩已足夠完善其正當性。有時情節毫無預警跳躍、岔題,角色反應匪夷所思;但是看在本書太聰明的份上,讀者跟不上似乎也是應該的。

讀昆德拉時,你不是在讀,而是在當昆德拉。而當昆德拉跩到爆,有多跩呢?《笑忘書》中,卡瑞爾跟妻妾3P做完愛,覺得自己好像剛剛打敗了兩個對手的偉大棋士,忍不住高聲大喊當時世界第一棋士的名字:「我是巴比費雪,我是巴比費雪。」一邊放聲大笑。當昆德拉就是當巴比費雪,你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聰明到連自己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所以許多人上癮跟隨昆德拉的風格。

但40年了,是時候談談書中令人費解而擱置的事。

讀昆德拉時,你不是在讀,而是在當昆德拉。(圖/wiki

《笑忘書》是反共小說或性愛小說?

白鯨記(紀念梅爾維爾200歲冥誕,全新中譯本,雙面書衣典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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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精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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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失去的信件〉,無疑可與《雙城記》《白鯨記》等並列小說史最著名的開頭:捷克共產黨上台執政,黨魁在布拉格宮殿陽台上,向廣場數十萬群眾演說的歷史場面。大雪紛飛中,親信怕黨魁著涼,把自己的氈帽戴到黨魁頭上。捷克海報、教科書、博物館裡,到處都有這一幕的照片。四年後親信失勢被處絞刑,宣傳部把親信從照片上抹消,所站位置變為空牆。親信的存在,只剩下黨魁頭上的氈帽。

時間是1971年,米瑞克說了這番話: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讀者聞言起了雞皮疙瘩,聽見歷史的鐘聲在被肅清、失憶的空寂中迴盪。米瑞克講得多麼正確,多麼真實。

1939年德國併吞捷克,捷克亡國。1945年俄國軍隊趕走了德國占領者,所以捷克人迷戀俄國,1948年近半數民眾無血開城歡迎捷共上台。而且是菁英階層在歡迎俄共代理人,就像台灣仕紳慶祝光復、歡迎國軍。1968年,俄羅斯50萬大軍占領捷克。捷克人口不到一千萬,竟有12萬人流亡,50萬人被迫沉默,被離職勞改。每個殖民政權一來必先消滅知識菁英,因為他們負責生產流通民族記憶。所以《笑忘書》主角異議作家米瑞克變成了建築工,被抹消了。想像昆德拉這種等級的天才,捷克一次失去62萬個,就明白台灣在二二八和白色恐怖中失去了什麼。

龐大、宿命、壯烈的犧牲令人無言。看來它是政治小說無誤了。

但接下來,沒人能做到昆德拉做的事:米瑞克不是受害者,他先是從照片中被刪除的親信,接著要從照片中刪除他的失勢親信。在政府跟蹤要肅清他的同時,他也忙著肅清自己的黑歷史。25年前米瑞克跟芝丹娜戀愛,現在他急於向她討回情書扔掉。因為她太醜了,所以他覺得被人知道曾經跟她在一起超丟臉。原來芝丹娜初次做愛時,嫌他做愛像個知識分子,他聽了崩潰。是什麼意思?他猜是知識分子太離地,所以隔天他做愛就佯裝粗暴、搏命演出。奈何芝丹娜無動於衷。於是他痛恨自己奴顏卑膝,罵自己不敢去追漂亮的女人,才會跟醜八怪芝丹娜上床。他急於消滅情書,是刪除令他痛苦不堪的青年時代。結果芝丹娜還是不給,更讓他痛不欲生。

米瑞克個人的性愛履歷,和捷克大河劇大歷史的敘事,錯位令人迷惑。作者究竟想說米瑞克是歷史的受害者,還是醜八怪的受害者?為什麼不管是政府刪除他,還是他刪除前女友,無論如何顛倒易位,他都是無助的受害者?那顛倒易位到底有什麼作用?

因為全書大量引用極權意象,評論多視為穿插性愛的反極權政治小說,用個人的悲劇來烘托大時代的荒謬。

這種觀點忽略了一件事:米瑞克為什麼要說「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他在嘆息著義無反顧奔赴自己悲劇英雄的命運嗎?

不。

這金句說得如此漂亮得體,摘出來單看,就算沒讀過小說都會理解、歎服,所以廣泛被人改編引用。但回到原文脈絡,米瑞克保留朋友寫來的信,把聚會討論政治局勢、未來行動都詳記在日記裡。這在民主社會很安全,但在極權社會,等於替政府臥底監聽。朋友怪他,所以他想說自己是在跟人類的遺忘做鬥爭。他還辯解說這些紀錄不違反憲法,要是遮遮掩掩覺得自己犯了罪,那正是失敗的開始。

結尾又重複了一遍。政府抄家,收走朋友信件和他的日記,很驚訝米瑞克如此無視他朋友的安危。米瑞克的成年兒子學他辯解說,那不違憲。政府的人說,違不違憲,法院說了算。最後父子和十來個朋友因此坐牢一年到六年。

所以昆德拉在歌頌米瑞克「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之說是真知灼見嗎?他在詠嘆人類遺忘之愚蠢嗎?

全書看似罵極權政治,但昆德拉其實沒在關心那邊。米瑞克援引大歷史把個人悲劇講得宏大超越,只為掩飾自私。漂亮話雖動聽,骨子裡都是撒謊。小說重複,就是詠嘆米瑞克之愚蠢,告訴讀者,米瑞克不是什麼悲劇英雄,只是很會跩漂亮話自嗨。言詞華麗空洞。道理講得都很對,就是跟現實對不起來,事情根本不是他說的那麼回事。這道理不幫人看清問題、解決問題,只幫人否認問題、越陷越深,除了滿足米瑞克的自尊心以外一文不值。地下活動有米瑞克幫忙蒐證,警察抓人就容易,關你違不違憲屁事。明明困在極權社會身不由己,還假裝自己有權伸張民主法治,唬得朋友閉嘴、兒子信服。米瑞克那張嘴太會替自己找藉口了,把相信的人都送進監獄。

如果讀者還未領會米瑞克濫用語言有多邪惡,第四部〈失去的信件〉說得更露骨:捷克美女塔米娜流亡到西歐小鎮酒館上班,需要人回布拉格替她取信件,顧客雨果自告奮勇。所以雨果餓虎撲羊,塔米娜就忍耐讓他得逞。但雨果上床多次後,驚覺塔米娜竟然不愛他。為了報復塔米娜,他反悔拒絕去布拉格。還推說自己寫文章罵過捷克政府,去了會被抓,萬萬去不得。這話騙誰都可以,休想騙捷克人。塔米娜說了,捷克政府只抓捷克人。但雨果繼續辯解,說他別無選擇,因為他沒有權利繼續保持沉默。

知識分子沒有權利繼續保持沉默,「如果每個人都保持沉默,最後大家都會變成奴隸」,雨果此言是否又一擲地有聲的網路金句誕生呢?是。

但它表達的現實是什麼?說穿了,雨果穿上褲子不認人,一句話大義凜然就是要白嫖塔米娜。

塔米娜的反應沒比祕密警察對米瑞克兒子客氣。她聽完衝去廁所狂嘔,連腸子都快吐出來。白嫖事小,文人跩漂亮話辯解事大。嫖完陰道還想白嫖人家腦袋,自賤不足,猶以賤人。塔米娜沒輒,求死心切。

《笑忘書》無人能超越。因為首先你要寫一手屌打總統文膽的漂亮話,唬倒眾人,騙殺全國,世界書迷奉你為神明。然後你卑鄙之餘居然還有良心看穿殺人不見血的騙局,還要有狠勁打擊整個騙局,對準擊破點往死裡打。卑鄙至此,清醒至此,同時兼具,這談何容易,不看就糟蹋了多年前讀過《笑忘書》的人,為什麼要重讀?因為可能你會和我一樣,讀到一個與前截然不同的故事。書中所有跳躍、岔題、矛盾,一夕豁然開朗,全是潛文本的路標,光天化日揭穿騙局而竟無人見。米瑞克援引大歷史,是藉口;罵芝丹娜醜,還是藉口。假如米瑞克25年前有心弄懂芝丹娜指責他做愛像個知識分子是什麼意思,今天他也就不用高唱大歷史塗脂抹粉美化自己了。

為何小說安排米瑞克與極權政府易位而處?因為全書結尾讓讀者明白了,米瑞克不折不扣就是極權政府。他的罪,可能超過捷克政府抹消幾十萬人的罪。

當年全世界仍為《笑忘書》連篇累牘的漂亮話而像嗑藥般瘋狂迷戀它時,原來昆德拉早已經做了他自己漂亮話暴政的吹哨人。

要懂一本小說,可能真要30多年。那麼,我總算等到了今天。


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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