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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麗如｜玩真的】失業者的艋舺紓困半日行

作者:黃麗如 / 2020-04-27 瀏覽次數(13266)

沒想到，「紓困」這個動詞，會密集出現在我的四月行事曆上。

由於前公司收攤，我正式成為失業勞工，得到暫時性的特權：請領失業救濟金。失業救濟金的申請可以在全台各地的就業服務站辦理，我獨愛去艋舺就業服務站，一方面它在台北商業區的邊緣、辦理的人應該不多；另一方面艋舺算是我成為勞工的起點、也是小學就學的區塊，每次來這一區都有走進時光隧道之感，很適合前途無亮的此刻，來此回望過去，整理人生。

幾次去艋舺就業服務處辦事，經驗都算愉快，一如我預期的，往往不用等十分鐘就可以辦完手續，辦完後還可以搭著飯店等級的電梯下樓，開始艋舺邊吃邊玩的窮開心之旅。首站，先去萬華火車站前吃一碗花枝羹，此店從人挨著人的名攤變成有店面的小店，價格從以前銅板價，變成一張百元鈔票換一碗羹。暖好胃後，步行至龍山寺拜拜求好運。疫情期間的龍山寺非常冷清，要戴口罩、量體溫，再加上已經停止燒香，站在觀音菩薩面前都可以聽到後殿在拜媽祖的擲筊聲響。照例和佛祖、觀音、媽祖、關公、文昌帝君、註生娘娘、土地公、月老等仙人打過照面後，出了廟門，轉進青草巷，幻想濃濃的青草氣息可驅邪解毒，省下去SPA的錢。鑽出巷子就是西昌街了，我通常還會跟三級古蹟裡的地藏王菩薩請安，然後吃一碗中午以後才開的廟前豆花。

台北龍山寺。（圖片來源 / wiki）

過個馬路，經過八仙果愈來愈貴的李錦利，走到周記肉粥，點碗肉粥配上紅燒肉和豬肝（我曾經覺得大橋頭旁的阿角紅燒肉比較迷人，但周記肉粥畢竟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情感因素加分）。習慣性的在這裡邊吃邊看著外頭的人來人往，以及蹲在地上的人。小學的時候，很常跟父親沿著廣州街走來這裡吃飯，當時我的身高剛好可以和蹲在地上賣玉、賣舊鞋、賣脫線電器的人對上眼，他們為生活所苦的眼神讓我很不喜歡走到這裡。那時，還曾在街口看過關在籠子裡的鹿，等著宰殺；隔幾條街，有專門出售鴿子的，讓人可以回家燉湯……這些奇形怪景都在80年代有上萬名學童就讀的老松國小旁，擁擠的生老病死在這個街廓生猛上演。幼時讀的童話故事常有地獄入口之類的描述，對懵懂的我來說，這裡就是入口。

但現在這裡好安靜，見不到幾個小學生。

吃完一碗已經漲到15元卻沒幾粒米的肉粥後（我還是會繼續捧場，因為湯很好喝），我會鑽進只能容一個人走過的小巷接上三水市場。若還不夠飽，我通常會在賣生魚片的那家店吃份120元的握壽司。三水市場近期亦染上的文青風，竟有「新富市場」這個名號，我走進忠泰維護的那棟「新富町文化市場」，想說灰灰冷調的建築裡應該會有咖啡。防疫期間只留一個門，咖啡還沒開、裡頭沒幾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階梯上感受萬籟俱寂的市場味。

（圖片來源/ 新富町文化市場）

小歇之後，走到有車潮的康定路，反射性地到「好味老店」點一碗珍珠餛飩配一碗乾麵（店家習慣說：一套），這家店餛飩乾淨，麵是油蔥加上油膏，簡單又美味。以前店裡還有賣燕丸湯、豬頭肉等小菜，後來人手不足就不提供了，要不然我覺得此店小菜的品質應該是這一區第一名。吃完，順道買一盒冷凍珍珠餛飩，可回家做成紅油炒手。艋舺灌食之旅到這裡算是終站，但總要帶一些伴手讓艋舺滋味的飽足感可多沿續幾天，填補失業的空虛。

往龍山寺捷運站的路上，我會轉進和平西路的巷子，買幾個福州元祖胡椒餅，它隔壁的魷魚羹也是我小時候常吃的攤子，念在已吃完一碗百元花枝羹，我就沒流連了。最後，還得過西園路的馬路、往時報出版社方向，去買一碗價格老創新高的蚵仔麵線，儘管大碗已要70元，我還是會掏錢出來，畢竟他的大腸真的分量多且滷得好透。我曾經跟他們單買大腸回家當下酒菜，但可能太多人這麼做，現在已經沒這種情事了。

拎著湯湯水水，鼓著飽足的肚子，滿足的搭捷運回家。對我來說，目不暇給的吃喝行程完全淹沒失業的負能量。

但這樣美好的如意算盤在這個月踢到鐵板。四月下旬，勞動部、文化部紛紛祭出了紓困方案，我在勞動部公告部分勞工可申請3萬元紓困金的那天，剛好去了艋舺就業服務處。早上十點到，還幻想著辦完後能去西門町看午場電影，結果一出電梯，滿滿的人在電梯外（過去這邊空曠得可以跳廣場舞），我的號碼牌抽到114號，當時的號碼只到38號，這意味我要等近80個人。

來辦事的人很多，但大家安靜等待的神情非常沉重，彷彿台北最厚的烏雲都在這棟大樓。我出去透透氣，在豔陽下把熟悉的艋舺行程走了一遍，不知不覺竟走到植物園，孤挺花開了、風鈴花開了，園子裡有深深淺淺的綠，才多幾分鐘的腳程，竟是奼紫嫣紅的世界。走回就業服務處，已經100號了，碰到也來辦手續的前同事，一陣嘻嘻哈哈、交換繭居苦中作樂的生活後，就輪到我了。拿到下一回合的認定單已經快下午一點。號碼抽取機旁，湧進比早上更駭人的人潮。

一出那棟樓，我奔去斜對面的耳腔清潔店，掏了耳朵。師傅邊挑邊說：「你裡頭塞了很多東西耶！」器具的聲音噹噹噹地忽遠忽近，起初我很緊張，奮力鑿洞的挖掘貼在聲道上連結心跳，耳道很迂迴、不曉得可以通去那裡……後來竟自暴自棄的放空、懶得管隧道另一頭是什麼，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