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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恐怖婚姻故事──讀宮本百合子《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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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這種古老的體制,曾套在無數代人身上,將體膚磨出一層硬繭,變形走樣。

一代代婚姻的倖存者,望著彼此毀容的臉孔老去,有些可怖,但如若看慣了畸怪模樣,人們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必須等到不同的一代人出生,以全新感知體驗婚姻,方才顯出差異。易卜生的劇本《玩偶之家》以及魯迅短篇小說〈傷逝〉,都是在新舊價值更替之際,以新的角度剖窺婚姻與同居生活,但宮本百合子《伸子》在女性心理層面挖鑿更深,也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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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伸子》是宮本百合子的半自傳小說,描述家境優越的日本女學生伸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赴紐約留學,結識了比她年長15歲的落魄博士生,兩人在戰爭結束之際的西班牙流感中陷入熱戀。身為文學創作者,伸子不願落入世俗婚姻窠臼。她對佃表明,她理想的婚姻形態是夫妻既為一體,又可各自懷抱志業。

時隔一百年,依然可以感受到伸子婚姻觀的清剛明亮。然而,作者沒有把這個故事寫成聖母白富美求愛奮鬥史,反而往裡鑽探,敘寫伸子新婚時便隱約感覺佃年近中年的消極,抑制著她的活躍青春。後來齟齬漸生,她終於明白,不是周遭親友的門戶之見侵蝕了他們的愛情,而是兩人的生命流速自始就有所歧異。

中產階級婚姻最大的困境,在於體制幾近溶入生活,透明無形,固定工時框出了作息,日復一日的工作扼殺個人靈思,架構出資本家樂見的穩定結構。佃的溫吞性格正好嵌合體制,返回日本找到教職後,佃即安於教書匠角色,撰寫教科書也毫無洞見,與伸子追求創新的性格相悖。此外,佃與伸子娘家時有摩擦,佃總是固執己見,直到伸子低頭懇求,才以愛之名妥協,積攢情愛關係的籌碼。長期累積下來,種種矛盾成了嵌在趾縫的碎礫,不動時麻痺無感,一動就是椎心刺痛。

不同於前述作家以男性身分為女性代言,批判婚姻制度的父權壓迫,《伸子》講述的是理想情境下的結合,經時間溶蝕後裸露暗沉本色。對照《玩偶之家》與〈傷逝〉裡缺乏謀生能力而依附丈夫的妻子,伸子經濟不虞匱乏,行動自由,但她無論置身何處,婚姻的窒悶總是籠罩心頭,蒙熄了創作欲望,陷入靈魂的枯水期。

能在經濟上自足,不代表精神上就能獨立。婚姻將伴侶的一切捆縛成團,分開仍牽連著絲絲縷縷神經,隱隱作痛,痛惜曾愛過對方的自己。宮本逐一剝卸佃的外殼,露出偽善自私的內核,展示在伸子眼前,彷彿嘲諷她當初對婚姻的想像過於天真。然而,不管佃做為丈夫多麼憊懶,整個中產階級社會還是會站在丈夫這邊,暗示伸子削掉個性稜角,摩擦才不會生痛,反正到頭來兩個人滾在爛泥塘裡,膠糊得分不出彼此,就是婚姻生活的終局。

伸子無法像前人那樣去適應婚姻,因為她珍視自己,珍視家族幾代女人在大正民主浪潮下,終於冒出一個伸手觸摸到自由的女性,因而她沒有輕易放棄自己。當她發現佃處理任何衝突,不是擺爛,就是惺惺作態敷衍,便勇敢直視理想的失落。她也曾聽從他人勸告,吞忍不滿以保全婚姻,但隨著精神逐漸乾涸,她發現愈來愈難在創作中真誠袒露自我,這是一個警訊。

對伸子而言,創作是將生命力注入筆尖,讓文字搏跳而出,是她迎向自由的動力。創作屢屢受挫,讓伸子警覺,自己對生命的熱情已幾近被消耗殆盡。宮本百合子寫婚姻的獨到之處,在於她賦予女主角內省的能力。伸子沒有一味把夫妻失和的責任推給佃,她知道是流感蔓延時的末日激情,使她在戀愛高溫中,懷著盲目的自信走入婚姻。她也誠實面對自己考慮離婚時,仍然不能免俗地忌憚世人眼光,對於獨立有所猶疑。

此番心理描寫將女性的婚姻困境拔升至一個高度,讓人看清女性離婚,對抗的不只是外人悠悠眾口,貼身肉搏的對象其實是自己,無論在原生家庭孵育出多麼熾烈的自我,中產階級女性本身仍是父權體系一部分。伸子渴望全然獻身文學,痛恨中產階級婚姻的平庸枯燥,但她的社交圈、物質條件與安全感,都奠基在中產階級生活方式上,離開體制庇護是鬆縛解放,卻也令她惶恐。離婚對彼時女性而言,等於脫離過去的自己,未來是否能再造一個新的自我,無人知曉。

這是對婚姻、階級與性別的深刻覺察,比起前人筆下離家的妻子,宮本挖掘至伸子內心的幽深黑水,正視自身的怯懦矛盾。婚姻提供女性體制的安穩,但這安穩不是歲月靜好,而是和稀泥。離婚與否,端看是否願意拿青春年華眼底的亮光,換取沾滿汙泥的安全感。

從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以女主角離家象徵婚姻解放,魯迅接續在〈傷逝〉闡釋解放需要經濟與思想基礎,到了宮本百合子以女性角度書寫《伸子》,進一步掀開婚姻層層褶襞,揭露個人與體制在社會、經濟、心理多面向的黏連。最終伸子與佃決裂,揭示抽離體制雖然痛苦,卻不得不然。佃眼見再也無法以愛情挽留妻子,改以慣習說服她回歸婚姻,伸子卻一語道破婚姻之所以為體制的要義:「但你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做妻子的女人。你只是認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不能放我走罷了,那不一定非要是伸子不可。

愛情是以戀人輪廓圈出邊界,戀人與所有人都不同。婚姻卻是一套隔出位置的精巧裝置,做妻子意味著把自己裝填進空位膠固,成為人生的邊界。伸子經歷了數年婚姻,才辨認出這條界線的挪移痕跡,終於認知到自己無法忍受在婚姻裡渾渾噩噩度過大半生,再也無法寫出一個句子。

本書結束在兩人談判破裂,佃憤而打開寵物鳥的籠子,邊放出鳥兒邊斥責伸子。伸子沒有表現出解脫後的暢快,只是凝視著夜裡松樹的陰影,故事至此便戛然而止。女性從婚姻出走的前景,仍隱伏在漆黑夜色後,可能掩蔽著險惡,也可能通往新天地。伸子的抉擇並不壯烈,她只是在歷經婚姻的凌遲後,明白了何謂無血的恐怖,於是痛並清醒著,離開。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電子書)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電子書)


作者簡介

1978生,台灣嘉義人,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善於失眠,喜陰溼,背對鏡子面朝苔綠,在詩、散文和小說間切換電頻,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2015年於法國出版中法對照詩集《雙耳的對話Dialogue des oreilles》。另著有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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