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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馬欣:不是每個正義都出自良知──《花月殺手》背後隱藏的美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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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殺手》記錄的不只是美國歷史中官民勾結的連續殺人案,更是人類近代惡行的記錄。當石油被發現時,印第安歐塞奇族的災難就開始了,只因他們被趕去的貧脊荒地流出滾滾黑金,從此歐塞奇人一個接一個死亡,卻被漠視吃案。這是美國最黑暗的一頁歷史,但揭露的竟是人性底層最真實的樣貌。

花月殺手:美國連續謀殺案與FBI的崛起

花月殺手:美國連續謀殺案與FBI的崛起

全書開頭在描寫人心對石油的貪婪時,作者以一段詩意的文字隱喻著奶與蜜之地引來嗜血的惡之華:

時節來到五月,土狼在大得叫人發慌的月亮下嚎叫,此時體型較高的植物,開始逐漸淹沒那些小小的花朵,偷走他們所需要的陽光與水。小花的花莖斷裂、花瓣萎謝,不須多時,它們就已經被埋沒在地底。是以,歐塞奇印第安人稱五月為『戮花月』

當美國人發現原屬於他們的土地擁有豐富的石油礦產,但是礦產土地所有權卻是屬於被逼到邊境的印第安人時,這件事成為一個史上最大的笑話,因為他們把最荒蕪的土地給了原住民,卻沒想到貌似貧脊的土地竟是最豐盛的,於是擁有土地的歐塞奇人成了「戮花月」的小花,被大舉地屠戮。

歷史從來都是未來的預告 人類難以抗拒的惡是什麼?

關於種族問題,人們常關注的通常是美國黑人問題,但如果沒有政治與經濟力的力量,黑人的話語權會將會如同印第安人的被消音。印第安人至今仍是美國最黑暗的歷史,而《花月殺手》裡描述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殺戮血案,一方面帶出FBI(聯邦調查局)的崛起,同時FBI的權威亦是建立在印第安歐塞奇族人的集體血淚上,因為當時所有關於案件的證據都被官方與私人共謀消除,除非有跨越州政府的單位,不然幾十人的歐塞奇族命案將付之東流。

印第安人保留區是政府遺忘的地帶 如無國之境

極地追撃 DVD(Wind River)

極地追撃 DVD(Wind River)

《花月殺手》這本書時,讓我想起前年的一部好片《極地追擊》,一個白人女孩在美國最偏遠的風河谷中逃避著追殺,大片血跡滴在那近無人煙的雪地上,彷彿被殺死在世界盡頭。但因為這名白人女孩死在印第安保留區,人們才知道之前有不少印第安女人被殺死而無人聞問,若不是一位白人女孩的死亡,當地警局吃案如吃飯的狀況將無人知曉、無人關心,政府也不會派遣一個聯邦調查局的菜鳥探員過去,揭發印第安保留區的無政府且人人自危的狀態。

表面上是凶案調查,但卻是在控訴印第安保護區實質上是被政府拋棄的。《極地追擊》拍攝的是21世紀,對照《花月殺手》的1920年,你可想像這接近百年的狀態並未改變。紀實小說《花月殺手》記錄的是印第安歐塞奇幾乎被滅族的連續兇殺案,只因為他們被分配之荒地,看似只有石子,但地底卻飽含石油,因此各種陰謀算計開始,並且有長達十年之久的謀殺案被當成懸案與暴斃處理。

《極地追擊》中,菜鳥FBI警探(左)追查白人女孩死因,揭開印第安保留區的無政府且人人自危的狀態。


若論種族歧視 全球是否都忘記了印第安人?

歐塞奇人原本就被政府規定財產必須被白人監管,每個歐塞奇人必須有一個白人監管者,被奪去了人權與財產管理權,而後歐塞奇人接連被殺掉,並被篡奪資產,最終被查出來的受害者多達24人,日後被美國記者發現的死者更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這一連串血淋淋的殺人案,驚悚之處在於它是州政府結合警察、牧師、法醫、檢察官與各個名望甚高的財產監護人一同犯案,讓整個歐塞奇族如同白人的禁臠,只能逐個被吞噬,卻求助無門,連參與查案的律師與線民都被當成「白人的背叛者」被殺之滅口。

這是美國最醜陋的歷史之一,但當初被報導時,卻常伴隨著獵奇的角度,觀眾非常關心「富有的印第安人」買的用的是什麼奢侈品、住著什麼房子,彷彿看到了非常新鮮的事情,彷彿印第安人從頭到尾都不該富裕,並將歐塞奇人汙名化為只靠石油致富,卻無視許多歐塞奇人擅於投資的一面。當時這樣的輿論風向並沒有被質疑,就像歧視印第安人與奴役黑人在某些時空並沒有被當成是惡行。

「司法私生子」FBI如何因連續殺人案鹹魚翻身?

直到死亡人數激增,才由當時早就被視為闌尾的單位「調查局」出面審理,這個從1908年創立的單位,原本是希望彌補聯邦執法系統的黑洞,由於反對聲浪大,沒被法律允許,後來卻成為官員塞近親與敗德警察的鹹魚單位。平常經手的案子是查小黃書、生育控制與找尋贓車,與我們現在印象中的FBI全然不同。當時奉命經手歐塞奇案的湯姆.懷特原本只是在邊境執法,沒有好的背景可被拔擢,但年輕時就經歷過槍戰,長期專攻收集證據,當初被派去調查歐塞奇案的都是像他這樣實戰經驗豐富,但非受到重用的執法者,這樣資源不夠的人馬,卻能破獲證據被掩蓋的歐塞奇案件,也徹底翻轉FBI原被稱為是「司法私生子」的地位。

諷刺的是,當初帶領FBI偵辦此案的是局長胡佛,出身官僚體制的他需要一個能快速建立聲威的案子,於是用了這些原本就沒前景的警察。湯姆.懷特這組人馬十分清楚,之前辦過此案的人多半遭到殺害,而他的長官胡佛也沒給這組人馬留下後路,言明參與此案的人若失敗,不是調到偏鄉就是罷職,等於以警察結構中最弱勢者來偵辦這國家最弱勢族群的命案。


左:FBI 第一任局長胡佛(John Edgar Hoover,1895-1972)。他的故事曾改編成電影《強 艾德格》,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主演。(圖片來源 / wiki。右:偵辦歐塞奇案的FBI元老探員懷特(Tom White,1881-1971)。


與其說是政府管轄 不如說是石油在統治人們

險路勿近險路勿近

讀此書時才知我以前看的電影《險路勿近》多麼合乎現實,在邊疆地方,多數人都串供好了,證據也都被法醫消除與誤導了,之前留有的偵辦資料全是造假,那真是一個沒有「國家」的地方,只有無法無天的得勢者掌控了地方法庭、教會與警政單位,甚至包括受害者的白人配偶也是共謀,若不是其中一個死者死在州政府管轄地之外,這些命案難以受到公正審判。當時的奧克拉荷馬州與其說是美國的一部分,更接近的其實是「石油王國」,只有石油這暴利在統治所有人。

當案子終於循線找到主謀哈爾(他是當地德高望重的牧師)後,胡佛便因破獲此案官運亨通,但偵辦此案有功的探員並沒有受到應得的獎賞:湯姆.懷特只被派去一個連冷氣都沒有的監獄當典獄長。FBI仍是個密不見光的官僚體制,雖辦案效率高,但也成為胡佛排除異己的工具,這件印第安人被屠族的歷史,留在冰冷的資料室裡,直到記者發現還有多件命案沒有被追查,只是胡佛已然掌權,剩下未解的命案只能收藏在此書裡,一遍又一遍控訴正義有時並非來自良知,弱勢的悲劇仍是上位者的權謀。

遊戲規則一改 正義也會變臉

這世上,總有人能改寫遊戲規則,如將歐塞奇人原有的牧地奪走,也無野牛可獵捕自足;將擅長探案的湯姆.懷特老死留守在監獄。正義來了嗎?像來了吧?當主謀哈爾被捕時,記者才發現像哈爾這類犯罪集團不只一個,只因當時警察單位對於印第安人的命案興趣缺缺,未曾深入調查。我們看到的正義通常是權勢者改裝後的正義,但我們不知道的是,遊戲規則也被不斷被改寫:昨日是石油,明日又是什麼在真正的統治人類呢?

《花月殺手》記錄的不只是美國史上官民勾結的連續殺人案,它更是人類近代惡行的縮影。

\\作者David Grann上節目談《花月殺手》//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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