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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大作家X第21屆馭墨三城文學獎】散文組:三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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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青春博客來與高雄馭墨三城高中聯合文學獎合作,節錄刊登優秀作品。迄今超過二十年歷史的馭墨三城文學獎,由雄女、雄中、道明、新莊等高中共同舉辦,是高雄區指標性校園文學獎,運作皆由學生發起,展現南台灣年輕寫作者的熱忱,顧問也是文學獎創辦人之一為作家林達陽


青春大作家 ╳ 第21屆高雄馭墨三城文學獎 ╳ 散文組創作者獎  




三垂線
文/高雄女中 陳研諭


入冬,大考倒數一個半月,再張狂的嘴角也被沉沉輾平,再南方的陽光也逐日冷卻,我套上長袖制服,袖口反摺至肘部。襯衫被藏在衣櫃裡蒼白半年,托得人臂色更深。上衣翻領折袖、下身黑色西裝褲,拆去胸口的年級槓就能提包上班。曾嵌在整點的人潮中,望向車窗外幀幀逝景,彷彿遠方樓廈就是自己的目的地。從本質而言,學生和上班族或許相去不遠,每日地圖幾乎只存兩點一線:家、學校、家、學校,補習班是每週一次,再回歸家和學校。似是整個生活僅需這些空間,其它全被刮除殆盡;所面對的人群日復一日說著類似的話,有時有交集,有時沒有。

六點以後,校園裡只剩圖書館一樓亮滿了燈,操場暗成寂靜的海,我習於循著紅土的流緩慢泅游,一圈又一圈。白粉勾畫的軌徑被踩得模糊,坑坑洞洞,凹凸如記憶。

假如現在處於匯積闇影的坑底,彼時的校慶,該是衝向天堂、亦為急速墜落的巔歡時刻,臨死前的狂宴。開場、賽事、傳統活動、閉幕,過往的按表操課,這回卻充滿儀式感,若沒把項項打上完滿大勾,就彷彿今天不曾到來,彷彿自己不曾於此存在。我忘不掉閉幕時天色晦暗,羽狀雲鋪蓋滿天,最後幾道金澄澄的光從雲隙射出,打亮學生手中那幾面旗,虹色斑斕,晃眼若震耳宣言,風一吹就舞起張狂,正正對著司令臺,沉默嘶吼──

但我只能把每一片霞彩留下,卻不瀟灑。差遠了。當電視播映著另一群人拿著相似的旗,當我聽見父親平眉順氣脫口而出的評述,終究丟下一句「我去洗澡」便竄入房間,失措倉皇。

我們清醒時的交集極少,參考書和試卷更高高築起不透明的牆,那晚他入睡後我依舊睜著眼,一反往常的是,我打開部落格寫了很多很多,淨是想說給他和他們的話。開票當晚,我坐在浴室馬桶上,開著水龍頭,嘩啦啦噪響中是三分哭音七分水聲。儘管明白相去甚遠,卻如今才狠狠正視,我們之間隔的不是鴻溝,而是海,深不見底的洋。
最終一切都被設下權限,誰都不會看見。

*

時間是直進的,但記憶不是,因此感情一次次拐彎、繞路、摺疊,直到被誰攤平,用放大鏡檢視,才可能察覺變異的節點,又或者節點壓根不存在,而被織進分分秒秒,綿密難捨。

「我回來了。」

「嗯。」父親躺在改製過的電腦椅裡,瞟來一眼,視線再度黏上電視螢幕。

晚上九點三十,我放下書包、褪去制服,踏進乾燥的浴室,打了個冷顫,突然想起父親習慣在六點到三十分的區間內洗澡,七點用餐。上回坐在客廳的矮桌旁夾菜,是什麼時候?

二十來坪的大樓住宅沒空間區分客廳與餐廳,我總覺得那是有錢人家的專利。房市低點搬入這個家,父親大展打磨了二、三十年的木工手藝,所有空蕩被物盡其用,避陽的屋舍因一室淺淺木色釀起溫度,包含客廳的矮桌。周圍散置幾枚彩凳,是全家去IKEA兒童區挾回的戰利品。

當年我七歲,一切大小正合適;至今仍用著這些,出於習慣,卻有什麼默默變了。屈起膝蓋,撞到桌底時忘記呼疼,反怪罪腳底泛汗,髒損心情;我和父親開窗的時機總是不同,對話不存在常溫,涼暖冷熱四季不定;儘管房門敞著,電腦和電視相距區區五步,可耳機常態阻絕幾尺外的口沫橫飛,來自無數點陣雜彩。打開耳朵,閉上嘴巴。別人的聲波充滿這個家。

假設音頻均高為縱軸,時間為橫軸,彼此就會成為兩條線,隻手可數的交集近乎規律:他出門前(「再見。」)、我返家後(「我回來了。」)、其中一人走進寢室時拋來「晚安」(通常是他,因我仍在對參考書大眼瞪小字),除此之外,不過平行。

線一旦平行太久,相觸都成一種痛。那晚的狼狽是頻率倏拉、分貝震盪,刺穿防護線,尖銳雜音從線的斷裂面汩汩滲出,我不得不摀起雙耳,裝作耳聾,裝作一如往常。遺忘。每次都這麼處理,不是嗎?

「有病。」

我忘不掉。

*

大部分的生活,拆去眼花撩亂的綴飾之後,只存骨架,一碰即散。

用鉛筆在複習講義上寫寫畫畫,半把小時沒看出所以然,我決定將它和供品一併奉給同學。幾分鐘後對方還了回來,題目上僅剩乾乾淨淨幾條線。「這裡用三垂線定理。」他說。

「就這樣?」

「就這樣。」

沿著那些筆跡,視線描摹線的去向。每條線都朝兩邊無限延伸,淡出頁面之外,橫與豎與斜,形如「工」字上部那一劃凹折過度,一端直直戳進紙頁,另一頭則試圖衝破空間的桎梏,逃脫所有關於線的想像。餘下兩線,安安分分留駐紙面。

「如果把中間那條拿掉,它們還會相交嗎?」

「不,只會變回歪斜。」

「歪斜?」

「就是沒有交集。」

其實不是變回吧。在心底替那兩字劃上刪除線,於空白處訂正,如同小學罰寫,銘刻般一遍遍抄寫,一次次釐清──相交的假象,僅僅依靠中間那一槓維繫,用交點挽留兩條迥異的來時去路。所以不該稱作「變」,畢竟本質始終如此。

夾在兩線中間的黑色線條,端點連著端點,是唯一不以放射狀存在的平直。我以指腹輕輕撫過,錯覺似摸著了梯把般的堅實稜角,帶著木頭的溫度,就像每一次推開家門,時光撲鼻而來,乘載著十多年的沉香,偶爾一恍神就會被拉回某個下午:空氣比人還慵懶,陽光慢慢爬上趾尖,又從睫隙悄悄溜下,牽走記憶裡無數雲霞。

*

 那是行旅的最後早晨,上天似乎作著淺淺噩夢,天空是令人昏睡的絨絮灰,細雨嗚咽,平日在街道漫開的嘈雜被一併吞沒。

退了房,意欲早起逛園,隨導航拐過好幾彎,卻駛抵一張小小的公告牌:店鋪尚未開放。滿園的褐木舖子及草樹倒不限時,葉梢簷梢都沾著露水,滴落,滲進壤中,或匯成一窪小鏡,映出蹲身湊近、睜大雙眼的我,下一秒即被踩出漣漪圈圈,倒影碎散。我抬頭,父親正好踏經水窪,視線貼近屋材,曲起手指將之敲扣。細條的木聲脆如蔥裂,樑柱大多沉如磐石。

「不愧是老屋子。」他說。「木頭很好。」

「你怎麼知道?」我學著他,宛如小小巫師循著密語,試圖敲開某種未知。

「看就知道了。顏色、味道,還有聲音。臺灣檜木。日本人那時候做的。」父親仰起頭,盯住木和木的嵌合狹隙,目光卻鎖在很遠的彼方。

空氣輕震,我分不清那是塵埃或光粒,倏然停上指尖又唰地散開,盪進每一段截然不同的光陰,藏在深深木紋,以及他眼角淺淺皺褶。

十多年前曾造訪他的工作現場,不若想像中淨鋪木色,金屬製架和碎材四散,工具表面爬鏽,切割板料的圓鋸平臺似一輪潛伏危機的半月,我甚至不大敢輕易接近,擔怕圓鋸猛然速旋,剎時成為血月牙。視野和空氣都像被悶進厚被子,不經意吸進些許木屑,我連連嗆咳,用力搓揉鼻子。

他說今天不弄木頭,我和母親幫忙整理環境和包護傢俱就行,自己則把剩下的木件全搬上樓。孩子畢竟耐不住,過沒一會兒,我咚咚跑下樓,視線焦點落在最後一塊大板子,向父親自告奮勇貢獻體力。我迅速戴上工作手套,手指在過寬的棉布中縮伸扭動,朝板料底部探抓,使勁一抬──文風不動。愣住片刻,又抬了幾回,仍舊如此。最後我只負責在後頭意思意思出了點力,流的幾小把汗甚至是因攀樓,總言之,我不過算是打個醬油過個場。他大約早料到了,才會旁觀幾分鐘,便接過這項體力活。

我驀然憶起,幾年前的課堂上,有一份欠缺美感的簡報,引號般概略框住他近乎半生。若非被指派為暑假作業,我恐怕至今難有機會和他相面而坐,正正經經聊起他的職涯,一項經營至今卻瀕臨失傳的手藝,一腔積累三十餘年的無奈與認命。他像那個年代裡,所有不懂未來的孩子的縮影,磕磕絆絆走抵今日,對生活僅存的叛逆與傲氣,已經只能洩在許多無關緊要的塵角,然後收拾,或者被收拾。

「書要好好念,因為你的工作就看你有多少知識,能懂得愈多,機會來的時候能選的就愈多。」他說:「別像我,當初什麼都不會,只為糊口飯來學這個……就是一輩子了。」

那雙撫觸樑柱的手厚實非常,指腹生繭,層層覆住肉色,網住了我注定追不上的數十載長程。

不,不是這樣。我暗自訂正。該這麼說──他走了幾乎半輩子才抵達這裡,我才剛剛揚帆;他的行囊已然過沉,而我總是催促步伐,太輕易忘記,長長歲月已壓得他難再挺腰邁步。

我的線還在延伸,他的卻不知何時會斷在路口。

*

兩點一線的生活,是母親替我畫實了軌跡,騎著我小五那年買的銀白機車,載我晨色入校、夜色返家。在父親與我之間,她成為話語聯繫歪斜線的橫槓,是話筒,是我們隔空的唯一交集,用家庭瑣事塗補彼此日常裡的空白。

親見虹色黯淡後,數不清第幾個深夜,睡意仍在城市裡漫遊。小夜燈暈染一室淺光,和入些許墨藍夜色,抹上夢鄉客的睫梢,暫時撫平所有褶皺。伸臂就能觸及父親,撈起一把規律鼾音,但我清楚不過,這僅是被夢境消弭了距離。美好都具有時效性。

「還沒睡?」母親突然出聲。她揉揉我的髮頂,「別再想了,快睡。」

近日總是難眠,思緒打定主意和我作對,偏要在寂然中逼出淚水,一次又一次揭翻、撕扯著回憶,直至傷口再度流膿滲血。她明白我徒勞的遺忘。

我應聲,默了半晌才翻身面向她。

「有時我覺得很難跟他對話。」我慢慢地說:「我們經常不在同一個頻率。」

母親聽了,笑笑,又嘆口氣。

「時代走得很快,但人不一定跟得上,就連我回去跟你阿嬤聊天時,多多少少也有這種感覺。這很正常。你爸其實已經改進很多了,只是你不清楚。」

她盯著天花板,囈語般重複:「你可能沒感覺,但我知道。」

沒人接話。

數分鐘後她也陷入深深睡夢,留我獨對天花板上搖曳流光,影子從四面八方悄悄襲來,眨眼後卻又恢復光亮。幾幀掠影閃現腦海,有我、有他、有我們,畫面無聲,卻炫目如過曝相片,一若所有關於童年的記憶。

閉上眼,睜開,再閉上,腦中浮現就寢前寫的最後一道習題,平面上有三條孤單的線,各自向著不同彼方,視線殊異。我想起國小勞作課的做過的木棍小屋,在火柴棍的端點處沾上指尖大的白膠,希望它能牢實黏住另一只棍身,可最終它還是散了。倘若一切冀盼總是單向,等著那人能與自己的步履重合,最後誰也等不到誰。我們的交點太過薄弱,如此平行只是無可奈何──如果依然照著現在的步調前進。

可我不願永遠活在三垂線裡。屬於他的線,已經用數十年的力氣推近,那我呢?該是輪到自己移動的時刻了吧,直到你們三人之間的垂直距離趨近於零、甚至成為零,一如空間中的X軸、Y軸、Z軸那樣。過去總對這幾條軸線抱有好感,認為它規整、簡潔,使人有所依循,不致迷失點和點的紛雜世界。現在應該可以寫上新的理由。

垂直是心與心的最短距離。

能不能希望有天,從此可以如同三軸線那般,我們面著不同的陽光,卻仍能相繫原點,記得如何從彼此的眼裡看見世界。

「我知道。」黑暗裡誰輕聲說。

就像我們是家人這件事一樣。

 



 


陳研諭,來自高雄。
感覺自己從半年前開始才真正活在世上,在被一箱箱選票用力撕開之後。
千禧年出生的好處是,看著西曆就知道自己活過了多少年,也像與誰的記憶有了明顯的一刀兩斷,儘管旁邊踏出去是同一片海,鹹的、暖的、藍色的高雄的海。記住家鄉最好的辦法,大概是走遠一點,所以正在打包行囊。
從文字到聲音、從聲音到面孔,還在慢慢累積勇氣,學習與世界共生的同時仍保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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