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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陳思宏│意外的口譯人生】05_口譯出任務:To宅,or not to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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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譯的首要條件當然是語言能力,口齒需清晰,說話不拖泥帶水,腦中有個某個神祕的區塊,能即時把這個語言轉換成另外一種語言,透過聲帶說出。機器人暫時還無法取代口譯,因為機器目前(未來無可預測)無法處理人類語言的多樣與隨機。人類在說話時,很多時候文法混亂,時常離題,有很多贅詞、發語詞,講者邊說邊整理思緒,聽者也需要前後文、脈絡才能聽懂,口譯擔任翻譯橋樑,就必須有能力梳理語言脈絡,把講者的文法搞清楚,讓聽者聽懂。而且機器人翻譯目前仍未成熟,讀者可試試Google Translate,把我這段寫過的「口齒清晰」、「拖泥帶水」、「梳理語言脈絡」交給軟體翻譯成英文,會得到Clear Mouth、Dragging water、Carding language等奇怪答案。嗯,譯者趕緊在心裡偷偷放鞭炮,幸好幸好,我們的人腦此刻還未被機器取代。

除了優秀的語言能力,口譯超越機器的,就是應變突發狀況的能力。這一篇,我想聚焦口譯人員需面對的各種突發狀況。

身為口譯,必須不宅,卻又願意忍受幽閉的空間,在宅與不宅之間取得平衡。

不能宅,因為口譯任務遍布世界各地,厭惡旅行、陌生飯店的人,真的很不適合這行。我這些年來因為口譯工作,去過歐盟各國,最遠去過北京。口譯差旅真的很辛苦,資方當然會提供交通、食宿,但工作行程通常都很滿,毫無玩樂可言。以我去年的北京行為例,我和德國的生技公司飛抵北京,一下飛機,德中雙方就開始在車上開會,我耳壓仍未解除,沒機會刷牙、喝水,就開始在車上口譯。當天北京不知為何大塞車,我們下榻的飯店位於天安門廣場旁,結果我們在東長安街上塞了四個小時。好不容易進了飯店,我只有半小時可梳洗、換上西裝,馬上趕赴晚宴。這時我才收到消息,原來當天金正恩來訪北京,交通大管制,難怪我們在東長安街動彈不得。

圓桌晚宴我必須口譯,不斷查詢手上一疊專有名詞的資料,結果整桌北京美食我只吃了兩口。最後,三天兩夜的北京行,我總共參與了八場會議,這還不包括去參訪工廠客戶、實驗室,以及晚餐應酬。

這樣一趟口譯出差,充分考驗譯者的應變能力。譯者必須日夜與資方相處個性必須圓滑,且必須懂中台德文化差異(現場有好幾位台商),不僅當個語言口譯,也必須時時刻刻解釋文化的迥異。晚間應酬,譯者一定得陪同,飯局時嘴巴一直說,所以沒得吃必須餓肚子,聽到乾杯實在也不好拒絕,我酒量奇差,但那幾天的飯局,我灌下烈酒,接著繼續口譯。

口譯必須願意旅行,與各路人馬相處,同時願意面對人群。逐步口譯,譯者通常必須站在講者身邊,講者說一段,譯者負責翻譯,所以譯者時常必須面對群眾,少則個位數,多則上百上千甚至上萬,若是有舞台恐懼,看到很多人就會發抖,這行飯就很難下嚥。如果講者必須接受台下群眾發問,誰都無法預料會有什麼樣的題目與狀況,譯者必須有一顆強韌的心臟,才能從容解決現場的各種語言情境。

旅途中會有很多突發狀況,航班遲到,火車誤點,機場大罷工,飯店狀況太差,都是有可能發生的狀況,譯者都必須有應變能力。我聽同事說過極夢幻的杜拜之旅,老闆讓譯者搭乘商務艙飛往杜拜,搭乘直升機前往開會場所,每天住奢華大飯店,最後生意談成,老闆送上黃金大禮。但,她也遇過食物中毒,上吐下瀉還得繼續翻譯,飯店宛如發霉的鬼屋,洗澡洗到一半,有太過清晰的影子來跟她對話。

口譯也必須願意「宅」,不能有幽閉恐懼症,願意在密閉的空間裡口譯。比較專業的同步口譯場合,資方一定會請專人在現場搭設口譯箱,讓譯者坐在口譯箱裡翻譯。口譯箱的面積其實很小,桌面上有一台口譯機,譯者必須熟記幾個按鈕:說中文時按這個鈕,說英文時按這個鈕,說德文時按這個鈕,同時有音量調節開關,還有靜音。靜音鈕很重要,口譯忽然想打噴嚏,或者想大罵髒話,就必須先按下靜音,放心罵聲F,呼吸,繼續口譯。

口譯箱通常有通風設備,但我遇過幾場夏天的研討會,現場沒有空調,我坐在通風設備無法運轉的口譯箱裡,汗流浹背,呼吸困難。而且,這狹窄的口譯空間裡,通常會塞進兩位口譯所以我對時下流行的「密室逃脫」遊戲毫無興趣,每次口譯完成,走出那個空間,我就有密室逃脫的虛脫感。我遇過一位非常不喜歡出門的同事,就非常喜愛那樣的密閉空間,他覺得非常舒適,比家還舒服,休息時完全不想走出來面對人群。

To宅,or not to宅,真是攸關譯者生存啊。


狹窄的口譯箱,通常會塞進兩位譯者喔。(照片提供 / 陳思宏)


最後說一個我在漢堡會議中心(Congress Center Hamburg)遇到的真實事件。

大型海港研討會,現場口譯陣容驚人,語言多達十幾種,每個口譯箱裡都配備兩位口譯。我和北京同事負責中英同步口譯,連續三天的議程,每一場演講都是硬仗,內容充滿許多數字與專業術語,例如有一位教授就花了一小時解釋海港貨櫃的大型機械原理,把所有的譯者都搞到接近精神崩潰。每天晚上回到飯店,譯者買醉,吃頭痛藥,抱枕痛哭,我則是狂吃炸雞。第三天議程才一開始,忽然有警察進來會場,議程中斷。主辦單位通知,所有人都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撤離漢堡會議中心。

我們一群譯者撤到室外,許多譯者開始抽菸,一想到待會又要回去翻譯那些艱澀的內容,每個人都望天無語。我拿出剛剛撤離時隨手拿的灑滿砂糖的甜甜圈,大口咬下,糖傷身,但真是救贖。主辦單位負責人前來通知我們譯者,今天到此為止,譯者可以下班,會議完全取消了。

所有譯者臉上忽然出現燦爛煙火。

我追問,到底發生什麼事?

那位女士皺眉頭,小聲說:「剛剛有人打電話來恐嚇,說在會議中心裡放了炸彈。

我永遠都記得所有各國譯者看著彼此的表情,曖昧,猜測,但又充滿了感激沒有人說破,但,現場瞬間變成推理小說。我們每個人都覺得,打電話恐嚇的人,就是我們其中之一。


作者簡介

1976年在彰化永靖出生,農家的第九個孩子,現居德國柏林。
得過一些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九歌年度小說獎等。
演過一些電影:《曖昧》(Ghosted,2009)、《全球玩家》(Global Player,2013)。
寫過幾本書:《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寫給自由》《去過敏的三種方法》《第九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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