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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豬生有兩種,看《神隱少女》與《紅豬》的人生如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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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在宮崎駿的動畫世界裡,中年人難免如豬一樣得面對自己無盡的慾望,而豬生有兩種,一種是追逐著欲望上癮的豬,如《神隱少女》中千尋的父母;另一個則是《紅豬》中已變成中年人的波魯克,寧可選擇當一頭別人嘲笑的豬,也不想成為一個貪婪的大人,如果是你,會選擇哪一種?

小時候,若要逼哭一個人,我們都會用「豬」來罵對方。記得還在聯考時代時,老師會當著全班罵不及格的同學:「你是豬啊!連這題都不會。」豬從小為我們扛了各種罵名,人們也拿豬來恐嚇小孩沒鬥志。

女孩們也怕被罵成豬,被罵者會暗自掉淚,彷彿胖是少女的大罪。我們雖然愛吃豬肉,但人隱隱約最怕變成「豬」,不是因為豬笨,而是在都市人印象裡,牠們總被迫擠在豬圈裡,無法被辨識地吃與拉,偶一抬頭,那雙眼睛被滿滿橫肉擠得有如細縫,那還剩一線天的晶亮,像是在懷念自己殘餘的神智。那是還沒被吃,意志就要被吃掉的眼神啊。

我們對《神隱少女》裡千尋父母變成豬後的吃相念念不忘。(圖/《神隱少女》)


神隱少女_限定版 (藍光BD+DVD)(Spirited Away BD+DVD (Com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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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我們對《神隱少女》裡千尋父母變成豬後的吃相念念不忘,尤其配上千尋那句經典台詞:「不能吃太胖喔,會被殺掉的。」這對父母從此被視為貪婪大人的象徵。身為最被瞧不起的被食用動物,豬被人設計了幾千年,彷彿祖先誤入了貪食輪迴般,從此子子孫孫生生死死都在吃與被吃中。

但對於豬,除了搖著屁股的寵物豬,我們很少會定睛看著牠們,因為活著時的牠們都被卡通化,跟入我們口的不是同回事。

我們都在印象中投射牠們。牠們的肉總是像落了幾場大雪一樣,落在身上便形成毫無意志力的垂墜,這是現代人類不能忍受的自己的部分,因其意謂著精神上的屈服,我們印象中活生生的豬可不是盤中飧,而是更像成斤的墮落感隨著身體移動,那大雪一樣落在自己精神上,成為一種被吃的原罪。

然這一切在宮崎駿的動畫裡,都可以有不同的樣貌,他筆下的豬也可以成為一種浪漫的反抗,在宮崎駿《紅豬》的波魯克外型就是隻豬,在窮兵黷武的好戰氣氛中,一個中年大叔寧可當一隻豬,公然地棄守當時崇尚的鬥志,來反抗瀰漫的法西斯主義。畢竟豬是最極致的失敗象徵,他把自己的失敗晾給別人看,如此礙眼,在普遍迷信著成功與自戀之中,波魯克這豬頭豬臉的耍賴中年,他那種賴活意志,簡直是種壯烈。

一個中年大叔寧可當一隻豬,公然地棄守當時崇尚的鬥志。(圖/《紅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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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失格:獨家收錄太宰治【文學特輯】及【生前最後發表私小說<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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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魯克的活法,讓人想起太宰治,太宰頹廢虛無的想法不被文壇正經前輩所承認、文字裡有著對自己滿滿的嘲笑、對成功這件事無從定義、對活著只使出七分力就好似筋疲力竭。這樣裝瘋買傻的大人,你甚至不能說他是玩世不恭,他悲傷地嬉鬧著,彷彿這樣的活著就是種諷刺了。你看著《紅豬》,你會想波魯克與太宰治這樣爛泥一樣的理想性潔癖從哪裡來呢?「紅豬」波魯克開著骨董戰機;玩家家酒似的與朋友在空中模擬作戰,外型力求俗不可耐、終日打嗝一樣的呼應哀愁,為何會讓你覺得他還在追求人生中最乾淨的部分?

為何明明豬是代表滾泥巴的骯髒,而衣冠楚楚、穿著軍服的人類才看起來整潔且更接近權威,但我們心裡清楚隨波逐流;滿肚子慾望的權威人才更有可能是比豬要骯髒許多的,如此一來,有的人寧可跟豬一樣滾一身爛泥,來宣示不效忠這一切瘋狂的價值。

有的人寧可跟豬一樣滾一身爛泥,來宣示不效忠這一切瘋狂的價值。(圖/《紅豬》)


人比豬髒很多,因為豬是失敗的象徵,而人逐漸不相信有不骯髒的成功了,那些過往看似可以一步一腳印的踏實成功,被盡沒在過去傳說裡。成功是要快快展示給人看的,一旦有這念頭,你就知道人們追逐的看似有著榮光的成功,內心都是有掃不完的不安、忌妒、懷疑、虛榮等髒東西瀰漫,日夜侵擾著。

宮崎 駿 出發點1979-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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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因為髒,於是輕賤在泥巴裡打滾的豬,那可以跟自己所有不堪為伍的動物,把所有缺點展露示人的動物,比人磊落多了,牠髒得太潔淨,顯出人的猥瑣,所以宮崎駿說《紅豬》是為自己所拍的電影。畢竟想當一個乾淨的大人真有點難,腦中沒有失敗威脅的這動物,實在乾淨到讓人類有點害怕了。

在宮崎駿的動畫世界裡,豬生有兩種。一種是追逐著各種欲望上癮的豬,無論是什麼新產品、什麼樣形式的成功都追逐個不停,不是吃就是死的人生,這是一種標準大人,不小心就會因為滿桌的不同菜色,而忘記自己原本上桌到底想吃什麼的大人。這也是人類千年來故意豢養出的豬,讓牠食慾變大,一生下來就忙著去死。

另一種是知道自己已經中年了,卻仍無法安心於只一昧追求慾望的人生。儘管內在已經有幾分頹唐了,身材形貌也不復當年,內心卻仍滾著泥巴,不甘只追求表象的。這樣不乾脆;成功了也不痛快的大人,內心都有頭豬,在那裡抵抗著各種惹髒的成功模式,或為了要保持成功而變得更骯髒的可能,於是有時我們變成了一頭豬,寧可是被人世間視為低下的高智力動物,至少還有所選擇吧?是吧?紅豬?是吧!曾備受推崇也曾備受爭議的宮崎駿先生。



《神隱少女》(左)與《紅豬》(右)裡的豬。《神隱少女》(左)與《紅豬》(右)裡的豬。


《神隱少女》為2001吉卜力工作室的動畫電影、宮崎駿擔任導演和劇本。內容講述一個小女孩誤闖了神靈世界,之後經歷成長的故事。片中的豬為女主角千尋的父母,在一趟旅途中,因為看到「異界的美食」,忍不住大食而變成豬的形象,吉卜力工作室解釋這段為成年人被現實生活所吞噬,描述在泡沫經濟時期,人心的貪婪與其不自覺。
《紅豬》則是1992年吉卜力工作室推出的一部的動畫電影,時間設定為兩次世界大戰中間,作品中多次提到法西斯,「紅豬」波魯克也在片中多次的評論了法西斯,原本是空戰英雄的波魯克因反對民粹的法西斯而被指責為「怠惰的豬」,此片對目前蔓延的法西斯主義有強大的嘲諷意涵。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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