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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廖梅璇:台北上流女子圖鑑vs.中產階級的永恆匱缺──讀《上流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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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電視劇書衣版):被考試綁架的家庭故事──一位家教老師的見證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電視劇書衣版)

上流兒童

上流兒童

陳勻嫻希望兒子是上流兒童,因為她不是。

以處女作《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廣獲好評的吳曉樂,這回推出新作《上流兒童》,表面談的似乎仍是教育,骨子裡階級與母職、性別等議題交錯疊映,透照出當代台北中產階級女性朦朧的慾望。

以往台灣小說寫中產階級邂逅物質的美麗與哀愁,最為典型莫過於朱天文短篇小說〈世紀末的華麗〉,精工文字打造出八、九○年代金鑲玉砌的都會繁華世界,主角浸淫於一波波拍擊感官的時尚潮浪,耽溺神迷,棲身於物的無邊魅力。

世紀末的華麗

世紀末的華麗

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初,台北依然是台北,吳曉樂筆下的外地人陳勻嫻同樣戀物,卻不像〈世紀末的華麗〉主角米亞,能當上模特兒賺取高薪,得以細細品味金錢換取的美好體驗。出身雲林小吃店女兒的勻嫻,自北上到台北求學伊始,先是震懾於城市流通的琳琅萬物,然後很快發現自己缺乏消費能力擁抱物質,便開啟了「交換」模式。勻嫻無暇賞物玩物,遇見令她心動的事物,她總是反射般先翻開標籤了解標價,大腦進行一連串精密評估:付出多少?回收多少?值不值得?面對城市的物質風景,五年級生米亞能在歷經諸多感官冒險後,倚賴色相氣味在五濁惡世靜定修行;七年級生勻嫻不及充分感受物的色澤氣味,便已深陷資本主義渦流,與匱乏的焦慮搏鬥。

對勻嫻而言,生活中一切皆是交換,一只後背包換愛情,一處信義區的房產換照護婆婆的勞動,她修煉的是估價技巧。相較於朱天文如愛撫般將精品通體細節寫成旖旎詩句,吳曉樂書寫中產階級貴婦生活固然也提及諸多名牌,但限量橄欖油和大阪環球影城之旅並陳,木質調香氛與山茶花拖鞋無異,在陳勻嫻眼裡,它們只是構成她所嚮往的上流社會建材,不過是紛然羅列的象徵符號。吳曉樂將筆墨用在中產階級對富人的妒羨凝視,藉由陳勻嫻一個「外來者」的介入,觀察財富落差形塑出的行為模式差異,以及兩者撞擊出的擦痕。

吳曉樂以陳勻嫻丈夫老闆的妻子梁家綺為引子,鉤釣出一串私立小學貴婦媽媽,將一群中上階層熟女,寫成了台北上流女子圖鑑。貴婦各有各的光鮮,用一口腔調精緻的英文,閑適優雅的舉止談吐,將其他學生母親摒除在圈子外。陳勻嫻誤闖貴婦圈,就像進了大觀園流連忘返,卻礙於身分,有一半地方去不到,只能窺伺觀察圈內生態。原來貴婦圈依夫家財產人脈、個人事業、兒女課業成績又立起層層藩籬,一重套一重,私人司機是一道檻,交際手腕是另一道檻,比完具體資產比抽象的氣質風度,劃界立異是眾女子唯一的生活動力,隨時依據不同標準拉攏這個媽媽,排拒那個媽媽,圈子裡還有圈子。貴婦的勾心鬥角在陳勻嫻面前如剝洋蔥般一圈圈開展,錦繡表皮翻出無盡的空虛。

空虛歸空虛,金錢還是為貴婦人生鍍上一層亮澤,因而陳勻嫻仍舊豔羨,甘心當下午茶閒聊的應聲蟲,學著收受餽贈,仿效攀比,即使只是沾上豪門軼聞邊角,感覺都比自己掙扎於母職和工作的疲憊日子要鮮煥,填補了她自大學以來的強烈匱乏。她套用梁家綺等貴婦的一雙富貴眼,審視自己的小家庭,交換的尺度準則也逐漸趨同權貴標準,忘了廣告裡投資買賣有賺有賠的警語,總是唸得特別快速含糊。等她發現這圈子將交流往來當成投資,有些交誼不過是用來避險,已經太遲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標價,沒有什麼不能賣的,端賴能不能換到好價錢。當勻嫻的丈夫犧牲休假陪老闆打高爾夫,企圖博取多一點升職的可能,勻嫻為了梁家綺許諾給兒子好處,左右兒子的意願,似乎也不過分。既然能變賣孩子的意志,就沒什麼不可賣,勻嫻便如此一步步走進梁家綺「養、套、殺」的圈套。儘管後來她獲得外力支援,與梁家綺一幫貴婦斷絕往來而脫身,她仍清楚意識到,自己無法抗拒優裕生活的誘惑。中產父母追求階級提升,就如同資本主義追逐盈利,是一股源源不絕的動力,傾注到下一代,成為預期回報豐厚的長期投資。誠如陳勻嫻心聲所言:「誰可以大聲自清,不曾暗暗地掂量,有朝一日,讓孩子推開沉沉的階級大門,讓自己可以一窺堂奧?被資本主義鋪天蓋地包覆的中產階級什麼都買,什麼都賣,什麼都要拿來計算投資報酬率,包括父母對子女的情感。這是本書對中產階級生活最為蒼涼的闡釋,反映出在當今階級固化、翻身無望的情況,父母們殷切期待透過子女跨越階級壁壘,代自己建構平日遙望的海市蜃樓。這使得整部作品並不止於旁觀富豪奇觀的冷眼嘲諷,還有中產階級對虛無人生的沉重自省。

或許,在資本主義全球化,資本四處流竄的大勢下,中產階級想傳承給孩子的安適生活已不可得。失業已無關乎個人能力,整個產業可能因資本轉移一夕消失,畢生資產也可能因金融秩序瓦解而蒸發一空,上流社會綁得死緊的人際網絡也許更為穩固,更值得投身經營,那麼陳勻嫻將孩子提前捆結至這張網羅何錯之有呢?本書呈現了台灣當代中產階級的顛危憂慮,人人為了維持一定的生活水準如履薄冰,與其投資一檔不可靠的基金,不如投資子女未來,畢竟總是自己的子嗣。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你避險理財的工具,是你所有匱缺的慾望集大成所在。

陳勻嫻需要兒子是上流兒童,每個中產階級父母都需要一個上流兒童,挽攜著他們的手,登上台北夜空閃亮的摩天大樓。


作者簡介

1978生,台灣嘉義人,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善於失眠,喜陰溼,背對鏡子面朝苔綠,在詩、散文和小說間切換電頻,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2015年於法國出版中法對照詩集《雙耳的對話Dialogue des oreilles》。另著有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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