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2016年，「已讀不回」諾貝爾文學獎的巴布．狄倫-♫ 聽音樂-OKAPI閱讀生活誌

我不喜歡有人對我倚老賣老，也不會因為某某東西被說成是「經典」我就覺得一定要讚賞，幸好在紐約，像我這樣的人很多，我不喜歡巴布．狄倫的歌，也不喜歡Greenwich Village，直接說出來不會被罵。

搖滾記：Bob Dylan自傳

一個有在聽音樂的人，要不就是很愛狄倫，要不就是沒感覺，可能這世界上很少有人像我這樣特地去討厭巴布．狄倫的吧。真倒楣，我說，好像不管我怎麼繞路，他的口琴聲還是不斷在我疲累的耳邊響起，紐約朋友很震驚地問我：「Why？」

我想一想，對啊，為什麼呢？

第一個是非常久遠的原因，在我小時候，身邊有很多大人的職業與搖滾樂（是真的工作，不是熱音社）相關，你要知道這個行業的男女比例是非常懸殊的，而巴布．狄倫經常是搖滾男的最愛，我一直被教誨要看他如詩般的歌詞（注意：閱讀狄倫歌詞，對學習正確英語可能會有反效果），那種被逼著讀書的不爽感常在我心，於是殘留下青少年反抗期的遠古記憶。

第二個原因，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我就說了吧：巴布．狄倫歌詞集，是古今中外最廣泛、最好用、最簡明、又不會被警察抓的「男人藉口大全集」。長大後，我終於脫離搖滾圈，那時住在紐約，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人生中，偏偏一直遇到熱愛狄倫的（男）歌迷，而每當吵到關鍵時刻，每當我嚴正要求對方拿出一點誠意來回答我時，我每次得到的，都只是一段複製貼上的歌詞（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一個youtube連結到一首非法上傳的粉絲自製MV）：

Go melt back into the night, babe,
Everything inside is made of stone.
There's nothing in here moving
An' anyway I'm not alone.
You say you're looking for someone
Who'll pick you up each time you fall,
To gather flowers constantly
An' to come each time you call,
A lover for your life an' nothing more,
But it ain't me, babe,
No, no, no, it ain't me, babe,
It ain't me you're lookin' for, babe.

如果你罵一個男人他為什麼遲到兩小時也不打電話，然後他貼這種東西給你，你難道不會想殺了他嗎？還有西班牙的安達魯西亞省人學什麼明尼蘇達口音？不然你至少也手抄一下好嗎？

第三，不喜歡狄倫，可以只是一個單純偏好問題。我從來不覺得嚴肅的論述就比嬌媚的表演高尚，自然不會因為誰比較有文學性就喜歡誰，我喜歡的搖滾樂是花俏華麗，充滿性感魅力的那種，比起狄倫，我更喜歡David Bowie跟The Rolling Stones，簡單的東西我不是不愛，我喜歡Robert Johnson、Muddy Waters的正宗藍調，狄倫從以前就被說歌聲像驢子，我可沒辦法喜歡這種聲音，也有可能，我就是不喜歡口琴聲。

But who the hell is Bob Dylan? 大約60年前，他22歲時搬到紐約，細皮白肉，身形瘦削、頭髮是自然捲。他熱愛詩，為了詩人Dylan Thomas 改名Bob Dylan；創作方式很藍調：邊走邊唱，戀愛中或失戀、有錢或沒錢、開車或騎摩托車、他走或是女人走，生活有什麼他就唱什麼；他是定義搖滾樂的一員，一首首把歌寫出來，用幾十年來證明，充滿智性思考的詩文可以與搖滾樂融合為一，成為充滿人性的民謠歌曲。那麼問題來了，狄倫是嚴肅的、質樸的人，還是浪漫又性感的人呢？狄倫從來不是賣弄性感的咖，但他身邊的女人不但都很美、還很有才華，搖滾樂與60年代紐約的性與毒品文化原本就密不可分，好的搖滾樂裡充滿了五光十色的感官體驗，他們告訴那些在學校家裡寂寞悲苦無處可去的孩子，音樂能教你如何泡妞、如何被愛、音樂會帶你去旅行。簡單的說，狄倫就是「悶騷」，證據之一便是這首有數字女星嫌疑的〈Rainy Day Women #12 & 35〉（雨天的女人12號與35號），30行歌詞裡面提到了20次stone （這個字在此的意思，是吸了大麻後身體產生的現象，是一個博大精深的動詞）：

Rainy Day Women #12 & 35
WRITTEN BY: BOB DYLAN
Well,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trying to be so good
They'll stone ya just a-like they said they would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tryin' to go home
Then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there all alone
But I would not feel so all alone
Everybody must get stoned
Well,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walkin' long the street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tryin' to keep your seat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walkin' on the floor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walkin' to the door
But I would not feel so all alone
Everybody must get stoned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at the breakfast table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 are young and able
They'll stone ya when you're tryin' to make a buck
They'll stone ya and then they'll say, "good luck"
Tell ya what, I would not feel so all alone
Everybody must get stoned
Well, they'll stone you and say that it's the end
Then they'll stone you and then they'll come back again
They'll stone you when you're riding in your car
They'll stone you when you're playing your guitar
Yes, but I would not feel so all alone
Everybody must get stoned
Well, they'll stone you when you walk all alone
They'll stone you when you are walking home
They'll stone you and then say you are brave
They'll stone you when you are set down in your grave
But I would not feel so all alone
Everybody must get sto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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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人家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公布時，我正在睡覺，醒來發現好幾個親友傳訊息告訴我這件事，會傳訊給我的人，當然是因為知道我不喜歡巴布．狄倫。在台灣文化圈（如果真的有這圈的話）大聲說出不喜歡巴布．狄倫，可能就像在文學雜誌上大聲說我討厭《紅樓夢》一樣，會被笑還會被說是你不懂。

不過，雖然我一天巴布．狄倫的樂迷都沒當過，但在這20年的生活中，竟然也慢慢理解了什麼。那天之後，我看著狄倫很勉強地在官方twitter發了一則（十分冷漠）的消息告知得獎，看著各種人莫名其妙地沾光、恭喜、辯論、分析，看著官方twitter又悄悄刪了那則通知，看著諾獎委員會批評狄倫「傲慢無禮」，看著他直到今天還拒絕去領獎。

我的編輯張翔一說：「諾貝爾獎委員會被巴布．狄倫『已讀不回』了。」

暫且放下往日恩仇，我心想，他年紀這麼大了，突然被扣上一頂他沒想要的皇冠、被塞了一筆他不缺的鉅款、還被期待要去說謝謝，不說謝謝還要被不認識的瑞典人罵傲慢，而這個獎、這筆錢（約合140萬美金），原本可以讓世界某個不被關注的角落裡、某位終生耕耘的文學家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他為人類留下的重要文化遺產，能在一夕之間突破文學範疇的高牆，成為跟流行歌曲一樣廣為流傳的文本，因此改變無數人對生命的看法。這一切，再加上訴諸文化權威、把作品殿堂化，這些都是巴布．狄倫最討厭的事情啊！想想這一切，其實跟我、跟張鐵志、跟馬世芳、或是村上春樹一點關係也沒有，到頭來，我到底在氣什麼，又有什麼好氣的呢？

而從今以後，像我這樣被歸類於文學、整日在文字中翻滾的作者，聽著巴布．狄倫邊走邊唱的文學作品，不得不面對事實，問自己一個重要的問題：難道文學只能靠語言？聲音、肢體、花開與落葉、相擁於街頭的耳語以及分手時複製貼上的簡訊，難道我們認真嚴肅的文學作品中不能、或是不該有這些？

想通之後，決定在最後，給讀者一個有建設性的收尾。

巴布狄倫 / 自由自在的巴布狄倫(Bob Dylan / 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 (Remastered))

女孩們，當你決定某人真的不值得時，我幫你選好了一段歌詞，複製貼上傳過去之後就可以封鎖他了。

I ain't sayin' you treated me unkind
You could have done better but I don't mind
You just kinda wasted my precious time
But 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

而如果你是男孩，心中有個喜歡文藝的女孩，你想送他一點巴布．狄倫的什麼，又覺得送精選輯太土了，推薦你送這張《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專輯（現在還有人送CD嗎？），許多最廣受喜愛的作品都出自這張專輯，他身邊那個女孩，是他（當時）真正的女友，拍照的地方是紐約曼哈頓的Jones Street 與West 4th 交叉口。

聽了這張專輯，你會知道，那個時候，他真的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