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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吳曉樂:傑出的公民?是噬人的怪物?裁奪之前,你必須再更靠近一些──讀《不完美的正義》vs《不平等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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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0歲的早上,約瑟夫・K 在自己租的房間被兩名差役逮捕。罪名不詳,差役隸屬機關不詳。在法庭上,法官搞錯了 K 的身分,K 提出抗議,法官卻置若罔聞。審訊不停地拖延,K 不斷地找人說項幫忙。但在31歲的清晨,K 遭到秘密地處死。以上情節來自卡夫卡未竟的小說《審判》,故事中,K 拚命掙扎,卻沒有方向,也徒勞無功。至死之前 K 猶不明白自己的罪,只能絕望地目睹眼前這部冰冷的、剛硬的巨大機械狠狠地從自己命運上碾壓過去。有人說,K 找不到自己的罪名,是由於 K 無法認識到,他的罪在於他的存在,意即,身為 K 這件事,有罪。

華特.麥可米利安(Walter McMillian)也許從未讀過這部作品,但他也許比誰都更能理解 K。

一個尋常早晨,白人社區視如己出的可愛女孩,容達(Ronda),被發現陳屍在門羅維爾一家洗衣店的地板上,引起社區嘩然(警方破案的龐大壓力)。此際,一位證人指出華特涉案的可能性,縱然有12名教友和華特的家人作證,女孩遇害時,華特與他們待在一起,縱然證人的證詞破綻百出,縱然整起案件缺乏直接證據(例如凶器),華特依然遭處死刑。比 K 幸運一點的是,在律師布萊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三顧奔走之下,此事順利翻案,華特終獲釋放出獄。然而,在獄中的日子仍侵蝕了他對於生命的樂觀和掌握,他亦不知如何面對,那些別有深意的目光。華特晚年因失智而需要看護時,許多養護中心拒絕收容。華特陷入了像 K 一樣的困惑,為什麼?

為什麼理應周延縝密的司法系統,藏納了一連串的暴行和怠惰?為什麼日後證人出面承認過去對華特的指控實屬誣告,龐大的檢警系統和陪審團卻充耳不聞?又是為了什麼,華特的家人與朋友們為華特提出的不在場證明,在法庭上一再遭到漠視?為什麼整部龐大的刑事司法系統,執意要將一位市井小民往死裡推?

在容達一案上,華特確實是清白的,但華特沒有認識到,他的罪即他的存在。

華特是非裔美國人。曾與白人女性有染。兩個因素的疊加,將他推入險境。

類似的例子也發生在約翰.耶柔米.懷特(John Jerome White)身上。當檢察官要求,請指認出在1979年8月1日清晨,闖進她的公寓,對她施加暴力並且強暴她的男性時,那位上了年紀、臉上猶帶著驚恐的女性,她伸出指頭,指向懷特。懷特因此背負了28年的冤獄,直到一場遲來的鑑定,才排除了他涉案的可能性。懷特重獲自由時,當年指認他的女性早已死去,無法進一步認識到,自己伸出的一根手指頭,對於懷特造就了多麼嚴重且難以修復的創傷。

不平等的審判:心理學與神經科學告訴你,為何司法判決還是這麼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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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正義:司法審判中的苦難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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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被害人的指認會有差錯?相同的困惑也縈繞在你我心中。跟華特.麥可米利安的案件有些微的差異的是,在懷特的身上,我們找不到警察、檢察官或法官的偏見或陰謀,他們均相信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最後卻不斷對無辜者窮追猛打,而間接放任兇手逍遙法外。

華特的故事,是貫穿《不完美的正義:司法審判中的苦難與救贖》一書的骨幹,作者布萊恩.史蒂文森即為華特的辯護律師;而在《不平等的審判》一書中,作者亞當.班福拉多(Adam Benforado)在描述人類的記憶是多麼不可靠時,則以懷特的經歷做為例證。

兩本書均以美國的刑事司法制度為出發點,切入點或許不同,關心層面倒是一致:兩位作者均試圖探索,這部由國家壟斷的司法機器,在設計上有多少誤區與盲點?原初我們之所以設計這部機器,是為了追求正義,但我們可曾深思熟慮,「正義」這兩個字的實質內涵是什麼?我們是否樂見,在還原真相的過程中,對於旁生的暴行與偏見抱持寬容?

布萊恩.史蒂文森律師、《不完美的正義》作者布萊恩.史蒂文森

非裔美國人的身分,讓史蒂文森總是執意往下挖掘更幽暗的風景他因此見識到,非裔美國人在進入司法體系時,所必須承受的種種打擊與污名。甚至史蒂文森本人的親身經驗(有一回他不過待在車內隨著心儀的音樂搖擺,隨即遭到白人警察上前詢問與盤查),也暴露出在美國社會中,始終有一群人,一旦進入司法系統,就有高度被誤解和傷害的風險。他們既淨除不了外界強加的污名,而他們容易遭到定罪的事實,又反過來深化了他們所屬族群與污名之間的連結。

到最後,史蒂文森做出了深重又發人省思的結論:與正義對立的,是種族問題,也是貧窮。

而班福拉多,曾任職法官助理、律師,現職為卓克索大學法律系副教授,在實務以及學術之間穿梭吟遊,既明白法律做為學術在建構上所依循的體系和邏輯,卻也能輕易地指出這些高塔底下的地基,是多麼貧血且疏弱。班福拉多提出大量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實證研究,警惕我們:若法庭這地方是探究人的行為的場域,那所有法庭行為的參與者,就不應容許,自己在人類心理與精神的內涵表現得一無所知。遺憾的是,實務上確實是這樣運作的。正因為我們對於人,對於自己,對於可能形成偏見的因素,可能暗示和操縱我們心智的信號,是如此疏於防備,懶於迴避,於是我們立意良善,於是我們打擊犯罪,於是我們自詡為好人,卻也偏頗、犯錯、在竭力恢復公義的同時也危及了社會中最弱勢的那群人。

法律學者、《不平等的審判》作者亞當‧班福拉多法律學者、《不平等的審判》作者亞當‧班福拉多

班福拉多亦提出警示,案件愈是駭人聽聞,我們就愈難壓抑上湧的血氣以及橫衝直撞的正義觀。正因為我們瘋狂地想要恢復受到毀損的秩序,於是我們放棄對真相抱持尖銳的質疑與覺察,轉而讓壓力與激情擊潰了最後的理智線。冤案中一連串的荒腔走板,往往不是來自檢警或法官的惡意,而是出自一心想伸張正義的好人們。

兩本書中,我們都能尖銳地感受到,目睹一個場景的發生時,將隨著你所站立的位置,角度,你的種族,你過往的人生經驗,而建構出不同的觀點。但我們同時又深信那就是真相。問題是,真相往往不只有一個,身歷其境者,也只能代言某部分的真相,而當真相與真相之間彼此抵制時,別無他法,唯有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像是史蒂文森在書中揭示的故事,他的祖母喜愛用力擁抱他,直到讓他感受到這份擁抱的力道,若史蒂文森感受不到,祖母就抱得更緊。這件往事給史蒂文森的啟發是,如果你無法感受一件事,那就站得更近一點,直到你能確切感受。

到最後,我們將讚嘆於,人的本身竟得以如此複雜且多義,每個日常的行止背後均蘊藏複雜的成因,看似清晰明瞭的案件背後,卻也有個人與結構之間的抵死糾纏。傑出的公民?是噬人的怪物?在裁奪之前,別無他法,你必須再更靠近一些,直至你能確切感受。


吳曉樂
台中人。1989年生。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喜歡鸚鵡。鸚鵡被關在籠子裡,久了會學會開門,希望有一天,更聰明的人也會學會開門。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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