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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冤案是怎麼造成的?──吳曉樂讀《1.368坪的等待:徐自強的無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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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年前,為了一份報告,跟一位專事法庭觀察的記者約在萬隆一帶訪談。見面不久,我即切入核心:為什麼很多時候,一件案子明明破綻百出,但要翻案卻困難重重呢?

那位笑起來眼睛會瞇成月彎的先生,嘴角微揚,指著我問,「妳讀法律系,對吧?」見我點頭,他續道,「我問妳,如果今天妳手上拿到一份判決,妳一看即發現這案件的調查過程破綻百出,妳又看下去,發現作成這判決的法官是妳的直屬學長,妳怎麼辦?有些案子遭發回的次數一隻手數不完,經手的法官可能超過一打,假使其中一個人,是妳非常熟稔親密,或者是曾指點過妳的前輩,好,問題就來了,妳的心證是無罪,這代表什麼,妳豈不是拐著彎在指責之前經手過這件案子的法官,辦案粗糙,不夠用心?好,司法系統的存在是為了實現正義,法官應獨立審判,這些大家都知道,但為了素昧平生的被告而跟親愛的學長姐撕破臉?敢嗎?值得嗎?」

時年我20歲。記者先生的話語好像隔了非常周密的介質,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我明白字裡行間的意思,但情感上仍有磕碰。直到這幾年,陸續接觸到一系列以冤案視角出發的出版品,這才隱隱約約地察覺到,當我們在討論司法時,有塊拼圖長期遭到疏漏。

衛城出版社去年八月底才為書壇引進《法官的被害人:德國冤案事件簿》,不過三個月,又以本土徐自強的案例為底,再次扣問司法的陰暗面。對於司法從業人員而言,有些人也許會問,徐自強是誰?但若提到大法官釋字第582號解釋,或許更能從凌亂的記憶中撈出些什麼。過往我們在學習法律時,為了疏洪記憶的負累,習於將一樁樁案件信手煉成便於整理收納的重點。

但,一個人的莫大悲劇真能這樣輕描淡寫?

1.368坪的等待:徐自強的無罪之路

1.368坪的等待:徐自強的無罪之路

《1.368坪的等待:徐自強的無罪之路》也許正是在回應著這樣一個問題,一個人的莫大悲劇,應有長篇大論之尊嚴,於是,此書將一個小小個體長期以來遭反覆折疊的痛苦,徐徐地,饒富耐心地,一褶一褶地給打開來,20年隱而不發的苦楚,如今全曝在陽光底下。

徐自強,出生於桃園一平凡村落,中學畢業後不再升學,年紀一到即認分地去當兵,退伍之後順遂地娶妻、生子。原先是運送砂石,之後又賣了車,跟著妻子一起經營檳榔攤。可以說,在撕票案發生之前,徐自強就像是你我一般,小情小調的小人物。可惜這幅清淡的鄉村景象未能持續太久,建商黃春樹遭綁票撕票案爆發後,該案兩名被告黃春棋、陳憶隆堅稱「徐自強亦有參與此案」,這一句話,把徐自強猝然從小人物的位置上抽離,復安置在台灣司法與人權變遷的舞台上,而他得以施展手腳的空間是1.368坪,停車位般的大小,死囚房間的坪數。

遺傳學家法蘭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曾以一句話形容基因與健康之間的關係:「基因將子彈上膛,而外在環境扣下了扳機」。徐自強的案子中,亦不難梳整出相似的味道:單憑一人一己之力是不會造就冤案的,必須是整條鏈子上的上下游,都不約而同地疏怠了,漫不經心了,無關緊要了。易言之,徐自強與冤案的關係亦復如是:「損友的指控將子彈上了膛,但給他扣下扳機的,是千瘡百孔的司法系統。

徐自強一案,超過70位法官審判,他前後走過7次死刑,2次無期徒刑,5次讓檢察總長提出非常上訴。為什麼70位接受過完整專業訓練的人員,仍無法終結一位被告的訴訟過程?此案赤裸地揭露出司法界長期以來的沉痾,像是「法官一旦形成了有罪推定的偏見,那要撼動法官的想法將變得十分艱難」、或「面對有疑慮的案件,法官多半沒有勇氣推翻前審的判決,只能像皮球般往下一階段踢去」、「我國法官審判上的獨立性長期受到媒體及輿論侵擾,這種狀況在重大案件時特別明顯」等等。

一位小人物被錯待的生命,映照出一部龐大的制度機器嚴重失靈的景象。

幸運的是,徐自強並非踽踽一人站在這部失靈的機器面前。一路走來,有司改會,有強大的律師團,有廢死聯盟的支撐,大法官解釋的及時雨等等,承前所述,一樁冤案無法單憑個體之力所成,那麼,要翻轉一樁冤案,也必須是整條鏈的上下游,都盡力了,眾志成城了,集畢功於一役了。最重要的是,如徐自強所言,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的家人,始終始終,沒有放棄。

最高法院宣判駁回檢察官上訴時,徐自強打電話給母親,而20年以來,面對所有外界的質疑,都能流利地表達想法、尋求奧援的徐媽媽,好不容易弄懂了兒子的意思,但直到徐自強打了第二次電話,她仍是,仍是說不出話來。對我而言,整本書的張力完全收束在此刻。為了兒子發聲了數千個日子的母親,卻在兒子走出監牢,冤屈被洗清的那一刻,反而失去了言說的能力。兩相比照,讓人不禁思量起這份沉默,是不是象徵著做為無辜者家屬的微小控訴?在祝賀如雪花般飛來的此刻,長期所刻意壓制的痛苦,全數遭擠兌而出。於是在喜悅的當下,也收到到大量的荒謬感:為什麼是我的兒子——徐自強,要面對這一切呢?

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接觸過訴訟活動的民眾,對於這句話都應不陌生。但對於曾遭遇冤案的無辜者及其家屬而言,他們要以怎樣的態度,去承認這樣一句話呢?這恐怕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吧。作者李濠仲以節制的筆調,描繪了徐自強的父母,他的兄姊,他的妻,在徐自強入獄之後,這些以他為節點所擴散出去的人際關係,由於不曉得如何紓解親人蒙受不平之冤的痛苦,有人變得抑鬱,有人從此將情緒深埋,也有人以相互折磨的方式來回應這場「莫名其妙的災禍」。讓人不禁感嘆,一場冤獄,身在桎梏動彈不得的,又豈是被告一人?

最後,容我引用一位律師友人的想法,來表達對這本書終究付梓的敬意:「在法庭上,相較於辯護人、檢察官以及法官,冤案的無辜者往往比第一線的我們站得更為前方。他們不是從教科書上習得法庭的一切規矩,相反地,他們是從自己的人生中,親身感受到司法系統設計上的缺陷。在討論司法改革時,除了重視復重視這些付出慘痛代價所換來的經驗,我們別無他法。


吳曉樂
台中人。1989年生。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喜歡鸚鵡。鸚鵡被關在籠子裡,久了會學會開門,希望有一天,更聰明的人也會學會開門。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延伸閱讀 
1. 【專訪】《FIX》臥斧:有冤案,就代表「真正的壞人」沒有受到制裁
2. 是誰該為冤案負責?──《法官的被害人:德國冤案事件簿》作者Darnstädt博士談德國法治現況
3. 吳曉樂:傑出的公民?是噬人的怪物?裁奪之前,你必須再更靠近一些──讀《不完美的正義》vs《不平等的審判》


\\ 紀錄片《徐自強的練習題》,8/11上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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