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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直到日昇之地 Stop13】張子午:旅途中的肉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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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昇之地

對吃研究不大,性情又衝動猴急,面對眼下的食物,往往只顧著非常現實的滿足當下食慾,先填飽肚子再說,來不及細細咀嚼品味或留下鮮豔欲滴的照片證據,三兩下便清潔溜溜、毀屍滅跡。

這不代表我對食物沒有付出真感情,僅維持一夜情的關係。往事總會在某個夜闌人靜的時候,不期然浮上心頭,酒足飯飽、衣食無虞之時,可以反芻、回憶旅途上種種風景、人情的滋味;但在一些脆弱的時刻,比如靈感枯竭覺得再也寫不出字句,或在飢腸轆轆的深夜以泡麵充飢,就特別容易想起那些現在已經不太容易吃到的,旅途中的食物。

但老實說,那些記憶中的飲食片段,仍是「靈肉分離」的,我不太會吃完之後再刻意去追溯它們的血緣身家(畢竟從來未曾以結婚為前提),或連結起感動人心的小故事(註定當不成美食家),只能是吃了就跑的饕餮之徒,純粹為了肉慾。

對我的旅途方式而言,這其實是很重要的一環。不間歇的行走、騎行、移動,靠的是什麼?除了對陌生之地無止盡的好奇,還有昨天晚上吃下一肚子的肉。差別非常明顯,若是前一餐吃得過分簡單,空虛的肚囊馬上就會反映在孱弱的腿力,不要說騎車,連大量的步行都很吃力(當然若都以現代化交通工具代步,應該就比較沒有明顯影響,吃多了恐怕還會昏昏欲睡)。

張子午13-2
土耳其南方豪邁的串烤雞肝與雞腿。(圖/張子午)

如此肉慾在土耳其充分得到滿足。四處都有顯眼易找的餐廳,如同我們自助餐店般有著開放式的保溫餐台,看不懂菜單也能憑色香味物色,還有最重要的:肉、肉、肉,到處都是肉,最常吃到的,約莫以下幾種:基本的街旁小吃Döner Kebab(把肉從垂直旋轉烤架上削下來,包在捲餅裡,流傳到台灣的大多是稱為沙威瑪的阿拉伯版本)、整排插在旋轉烤架的油滋金黃烤雞(烤架方向正好與前者相反,是平行的)、煎煮烤一樣美味的肉餅Köfte、用多種配料與絞肉一同填塞進蛋形茄子或甜椒裡的Karnıyarık……

張子午13-3
伊拉克北部,新鮮絞肉當場現串現烤,同樣是土耳其東南方盛行的吃法。(圖/張子午)

這些食物有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非常粗曠豪邁,大剌剌的展現在你面前,沒有任何矯飾作態,種種香料與調味隨絞肉、隨包裹的餅皮一同混雜融合在一起,能夠吃得非常乾脆,非常盡性。而每一家看起來平凡的小餐廳也總是給人賓至如歸的感受,坐下後馬上替你倒水,收去盤子之際對你眨眼問聲「還滿意嗎」,結完帳在你拿過鈔票的手上灑上香水,並囑咐要順著頸脖輕拍。

然而大口吃肉的代價也不低,只是在一間偏遠小鎮的尋常小店吃下來,一個人花上近兩百圓台幣是很正常的。因此剛開始我總是納悶,這裡人看起來經濟狀況並不是很寬裕,怎麼能忍受吃頓自助餐就要花上在台灣的兩倍價錢呢?

張子午13-1
一家人把最好的食物拿出來,堅持要我先吃。(圖/張子午)

後來受邀和當地人一同吃他們的午餐,才發現除了特別日子或想要享受一下,上餐廳對一般人而言算是頗慎重的大事,非必要是不常外食的。有時候切片的小黃瓜、洋蔥、番茄,灑點鹽,配上固態鹹優格及麵包,就是一餐。雖然這麼簡單而平淡,甚至有點單調的味道完全無法和吃肉的快感相比,但往往其中的餘韻更為綿長。記得一個滯悶的下午,跟隨著一大家子十幾個人(幾乎全為女性)在清真寺旁的樹蔭下野餐休憩,他們堅持要我先吃,等我吃飽,發現剛剛吃下的竟是他們最好的菜餚,幾乎以一點不剩,其他人開心如常的吃著簡簡單單的白煮蛋、鹹優格、小黃瓜、洋蔥、番茄……

張子午13-5
伊朗典型的烤肉配米飯,這裡是雞肉,大部分為羊肉。(圖/張子午)

土耳其人總是自豪的說著他們的菜餚是除了中國、法國菜之外,世界三大美食之一,無論冠軍寶座屬不屬於它,但至少在周遭地區絕對是無敵的。甚至可以大膽的說,鄰近地區吃的都是土耳其菜餚的模仿與變形。就拿伊朗來說吧,所謂的國菜Chelow Kabab就是一條長長的烤肉(同樣是用絞肉捏塑成形)放在堆成山高的米飯上,但不管肉或飯,和土耳其的豐腴多汁一比,就頓時顯出伊朗版本的乾澀無味;甚至在俄羅斯南方都可以發現肉餅Köfte的蹤跡,但吃到嘴裡卻像一粒冷硬的化石;到了約旦、埃及等阿拉伯、北非地區,要找到一間供應各式豐富肉食的餐廳並非易事,不像在土耳其隨便丟一顆石頭都能命中,而連最普通的包著雞肉或羊肉捲餅,份量都少了許多,怎麼吃都不過癮。

說到底,或許總是因著那無私的分享之情,才如此令人念念不忘吧!

張子午13-4
喬治亞是鄰近的少數基督教國家,吃的也比較不一樣,既像包子又像餃子的Khinkali最有名也最普遍。(圖/張子午)


張子午
直到路的盡頭
 
生於台北。在力有所逮時,希望以自己的身心,紀錄下世界的真實與差異。2007年獨自以自行車橫貫歐亞大陸,從中國出發,一路向西,抵達陸地的盡頭葡萄牙。2009年帶著同一台自行車穿越中東,旅程結束於埃及開羅。
曾獲第三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第四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評審團特別獎、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類創作補助、行政院客委會98年度築夢計畫。 著有《
直到路的盡頭》,同名部落格不定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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