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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宋瑛堂/譯作即原作?談《叛徒們的森林》裡譯者和作者的依存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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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為了寫論文,訪問到作家,作家發現她中文很溜,當下捧著幾本作品送她,請她翻譯。結果,志不在翻譯的她,不但成了御用譯者,不翻譯別人的作品,更為作家生了四個孩子。這不是小說,是英國譯者 Flora Drew 與倫敦華人作家馬建的實例。

一般譯者做的是類似代理孕母的工作,走火入魔者會想把小孩據為己有,鋌而走上超譯的險路。多數而言,文學譯者譯到心儀的作家,會忘情徜徉在作家的文字森林裡,會嚮往貼近作者,近到難以抽身的地步。也有譯者會遐思和作者在同一屋簷下日夜共處的滋味,妄想著獲邀踏進作者家門,和其他語言譯者翻譯同一本新書,相互切磋,迸發靈感火花,想必能創作出畢生傑作。這是小說《叛徒們的森林》播下的種籽。後果呢?

這故事由美國知名文學譯者珍妮佛.柯羅芙特(Jennifer Croft)執筆是不二人選。諾貝爾作家奧爾嘉.朵卡萩曾邀請柯羅芙特在內的多國譯者出席典禮,但我從《叛徒們的森林》情節研判,柯羅芙特不至於夢想跟作者、譯者朝夕相處。《叛》以「虛構英譯本」的形式,書寫波蘭作家伊蕾娜為防止書稿外流,邀請她欽定的德、法、阿根廷西語、美語等西方譯者齊聚家中,各自翻譯她剛完稿的嘔心瀝血之作。期間,她限定譯者之間只能以波蘭語溝通,不准上網玩社群,而譯者為配合她的飲食,也跟著不吃肉,更滴酒不沾(因為作者「已經夠令人迷醉」)。起先,譯者單純和作者交流、交手,隨後演進到交心,甚至交合。


《叛徒們的森林》作者珍妮佛.柯羅芙特(右)也是譯者,曾以《雲遊者》英譯本跟奧爾嘉.朵卡萩(左)共獲2018國際曼布克獎。 
(圖片來源 / Booker Prize ©Janie Airey)


虛構譯本的小說如《臺灣漫遊錄》當然沒有原文版,《叛》的波蘭文原版也不存在。然而,《叛》的虛構原版作者 Emi 和虛構譯本譯者 Alexis 是故事的要角,Emi 背叛西班牙母語,以波蘭文追溯譯者作者互動的日子,令美國譯者A質疑作者E的波蘭文敘事寫作能力(E也在「原文」頻頻批鬥美語腔的A講波蘭語沒人懂)。此外,A常用「英譯註」來反轉E的視角,駁斥E扭曲事實,更在故事開始前寫下「譯者嚴正聲明」扳正視聽,譯者作者之戰就此爆發。
叛徒們的森林

叛徒們的森林

臺灣漫遊錄

臺灣漫遊錄

但在故事裡,御用譯者全都尊崇這位波蘭作家伊蕾娜,發誓不譯其他波蘭文作品,E更把可望奪得諾貝爾獎的伊蕾娜捧成女神來膜拜,將她彩繪成仙氣飄飄的環保志士,美化原作,而且睡了曾和作者上床的瑞典譯者F,鄙視美國譯者A,立場偏頗,不是一個可靠的敘事者。美式作風的A較務實,能正視作家伊蕾娜,力求譯文專業,勇於質疑原作。兩相對比之下,讀者不禁自問,譯者可以崇拜作者嗎?譯者能為了自我表現而超譯嗎?譯者該順從編輯嗎?或純粹忠於字面意義?譯者出身的柯羅芙特可以說是兼具A、E兩型譯者的特質,藉這故事訴盡了譯者難言的掙扎。

除了譯者能否背叛作者,小說也提出一道值得深思的習題:兩者相隔多遠才不至於心盲,才對得起讀者。馬建和Flora的搭檔是譯界佳話。但受 Words Without Borders 出版社專訪時,馬建不諱言:「其他語種的譯者不和我同住,不會日夜拿問題轟炸我!」這對佳侶是例外,常情是,偶像追到手之後,鐵粉看見人設崩毀的掉漆作家,往往落得夢碎一地,譯者近身作者想必也有類似的苦果,看誰先爆料而已。作者譯者的施與受、互信互惠、相依相存、有得有失的隱喻太多太多了,用一整本像《叛徒們的森林》的小說才寫得完。

Emi以外語寫書,A譯穿插主觀偏見,兩者都不可靠,所以負負得正,或加倍虛幻?作家伊蕾娜被發現私房書架照顏色排列藏書,後來更被揪出她嗜讀《三十日戒菸術》、《好心情四十招》之類的俗書,品味俗爆所以寫不出好書?這些都值得讀者深思。而這小說先以語言為角色名(「德文開始指揮塞爾維亞文切菌菇......」),然後改以該語種的菜市名來為角色取名,連英文讀者都覺得太燒腦了,但至少英文讀者一看就知道Schulz是德國人、Ostap是烏克蘭人等等,不至於無法銜接,可是中文讀者虧大了,讀起來一定更辛苦,幸好台譯者在一開頭附上「主要人物」表,對照各語言角色的名字,讀者應該感謝譯者。

《達文西密碼》爆紅並搬上大銀幕後,丹.布朗為嚴防書稿外洩,決定召集多國譯者,沒收手機,關進出版社密室兩個月,集中作業,以利譯本與原著同步上市,避免英文原版劇透。根據媒體報導,譯者工作期間,各語種遇到的問題大同小異,討論不出結果可寫在白板上,由專人轉達給作者,可見丹.布朗不曾參與閉關。我在加拿大班夫駐村期間,主辦單位邀請加拿大作家 Marianne Apostolides、Joseph Boyden、阿根廷詩人 Alejandro Crotto,前來與三作家的法文、波斯文、英文譯者配對。三位作家在座談會之外,多數會陪我們一起登山、遊湖、用餐、泡pub續攤、深夜促膝聊天、彈吉他吟詩歡唱。法文譯者Madeleine Stratford和作者Marianne同是加拿大人,相處愉快,不時討論著小說《Swim》裡“zipless f*ck”等特殊用語的暗喻,天南地北聊得開心,駐村結束後保持聯絡,譯者接續翻譯她的另一本《Voluptuous Pleasure》。後來,兩人結伴出席一場研討會,作者報告時描述,創作的感覺宛如佇立懸崖頂,始終不知自己能否成功跨越這鴻溝。事前並未和作者套招的譯者聽著,赫然發現,自己準備的筆記裡也寫著類似的比喻:「原文矗立在面前宛如一座山,再難翻譯也得翻山而過」。

翻譯難如翻山,但在《叛徒們的森林》裡,Emi 將譯者巧喻為菌絲體,「譯者在做的事,就是將世界連結成一個不同部位可以互相溝通的整體。」Emi 認為,文學譯者尤其像火種菌,以寄生樹皮起家,形狀類似靈芝,茁壯後害死宿主,最後消化分解死樹,引伸之意是,譯者的本質是附身作者、回收再製,而原作和譯作不容並存。

柯羅芙特藉Emi這人物如此形容譯者,把她的個人理念放大到極限。2018年,柯羅芙特的譯作拿下布克獎、與作者奧爾嘉.朵卡萩平分獎金之後,她趁勢鼓吹譯者作者平等,抨擊書商不能再隱藏譯者、把譯作當成原作賣,主張翻譯合約應明定譯者姓名的字體大小,更應讓譯者躍上書封。總之,文學譯者不再是忍者,西方譯者忍無可忍了。

在波蘭森林裡,故事才起頭不久,大作家把書稿交給譯者,旋即離奇失蹤。眾譯者到處尋人探索之際,逐步走出作者的光暈,開始直呼彼此的本名,顯現本色,怪事隨之接連降臨,連失聯多年的某國譯者也歸隊。從大作家的新作《灰色榮耀》(Grey Eminence),讀者看得出這本書中書的命名是一條線索,書名屢次出現也是作者的伏筆,因為英文gray eminence源於法文,西、葡、義、德、俄文也有詞意相近的直譯,歐美語系讀者知道是「幕後掌權者」。難道,柯羅芙特想稱讚譯者是幕後功臣嗎?或者暗指誰在垂簾聽政?或影射譯者與作者貼太近嗎?誰貼誰?種種疑問,只等譯者徐彩嫦帶你前進波蘭深林,一同踏青採菇探究竟。



叛徒們的森林 (電子書)

叛徒們的森林 (電子書)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大新聞碩士,著有《譯者即叛徒?》,以《內景唐人街》獲「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首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勸誘之邦》《十二月十日》《迷蹤》《分手去旅行》《修正》《該隱與亞伯》《斷背山》《鼠族》《蘭花賊》《宙斯的女兒》等。

✎OKAPI專訪:「趕進度時,壯士譯者要有斷網的決心。」──專訪《譯者即叛徒?》作者、資深譯者宋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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