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有人羨慕書籍譯者，以為看書打打字就能賺錢。或以為翻譯不用跟人打交道，很適合有社交障礙的人。這類的話聽了只能苦笑，把興趣當工作要是這麼輕鬆就好了。偏偏這些多少也是譯者心底的願望。求而不得，所以才苦。
想想自己也有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又見山是山的過程。
▌投身書籍翻譯的歷程
我不是語文相關科系出身。高中原本想唸文組、考外文系，卻被父母勸退，怕我當翻譯，「吃不飽餓不死」。結果去森林系繞了一圈，發現自己無志於研究或公務，思考還有什麼是我有興趣又能做的事，最後還是當了翻譯。
轉行不容易，所以決定入行之前做足了功課，知道翻譯從來不只是翻譯。
光要有書可譯，譯者就得兼任自己的經紀人，向出版社自我推薦、和編輯接洽討論譯什麼書、敲定檔期、談稿費。拿到書之後，要像專案經理一樣管理進度，溝通大小問題。翻譯完又要身兼會計，注意帳款。
既然知道這些事也是翻譯工作的一部分，就算麻煩也只能認命處理。
入行之後承蒙編輯賞識包容，工作算是平順，甚至覺得「這是我的天職」。沒想到還是翻譯本身，讓我照見了自己的貪瞋癡。
▌以興趣為業卻免不了倦怠
對翻譯工作懷抱嚮往的人都有個夢，希望能翻譯喜歡的作品。後來我才發現，不只喜歡的題材、文筆可遇不可求；即使整體而言喜歡的書，翻譯過程也可能遇到意外的挑戰。
接案時可能輕信各界推薦和網路正評，聽編輯說「看到這本書就想到你」就得意地答應。著手翻譯卻發現作者文筆不佳、邏輯不通、常識不足、理念不合。不然就是文筆太好，一句十行，每行都是典故。
遇到棘手的書，誠實的編輯會說「這麼難的只有你能處理」。即使講得如此坦白，虛榮心一作祟，還是會點頭接下。
翻譯的時候可哀怨了，怨作者，也怨一年半載之前接案的自己……就像繳卡費時，埋怨刷卡的自己。
那時我每隔一兩年就感到倦怠，想放下一切去休息。但譯書的稿期通常早就排好，只能一本本譯下去。這樣撐了幾輪，恍然感到一陣空虛。如果走上翻譯這條岔路之後必須證明自己，好像也證明了。一時間失去了工作的動力。
當時也開始察覺，自己的好惡會影響情緒和工作，有點累人。難道我該讓工作的順逆，決定我的心情嗎？
▌意識到瓶頸的癥結在自己
曾經讀到一句話：「不要帶著怨懟離開一份工作。」當然不適用於所有情況，但對我當時有點幫助。很慶幸自己沒在疲倦的時候離開，因為留下來，才有機會調整、改變。
卡關一陣子之後，我驚覺：與一本書或作者合不合拍，或許只是我願不願意、能不能多調整自己。也許我在追求「想譯怎樣的書」，嫌棄手上拿到的書時，卻忘了自己究竟是來合作做好一本書，還是在堅持「靠熱情與興趣為生」的美夢。
後來開始在道館練武，打太極拳時學到不去硬抗的概念。漸漸體悟，我感覺到的倦怠不是源於工作難纏，而是花了太多力氣在抗拒。抗拒不如預期的書，抗拒麻煩，又抗拒自己的不完美。這些抗拒真正反映的，或許是某種執著。
▌對志業的錯誤期待
之後我又接觸軟傷科的手法，練出興趣，有了點心得，再度覺得那是我可以做的事，甚至又萌生「這是我天職」的想法。不久遇到了撞牆期，那種挫折感似曾相識，令我想起當初翻譯的倦怠。
那時我才意識到，把熱愛的工作視為志業或天職，也許有過度寄託或投射的危險。
如果某件事是天職，是不是表示我的選擇都是最好的選擇？我還能不能犯錯，能不能覺得苦，能不能放棄？深入一門學問或技藝，難免遇到今是而昨非、需要打掉重練的過程，一個自認為背負天命的人，能不能接受這樣的過程？能用平常心看待失誤，還是覺得那會危及自我認同，打擊「我走的這條路是對的」、「我生來註定吃這行飯」的信念？
充滿挫折、成就感有限的工作能當志業嗎？如果承載了我們投射的自我實現、安穩未來、只要願意或努力就能豐盛的想像，天職還算天職嗎？
這麼一想，我以前該不會是任性地覺得，因為翻譯是興趣，所以工作應該輕鬆愉快，容不下我不喜歡的雜質？
但只挑喜歡的事之中喜歡的部分來做，就是快樂嗎？或許我們高估了快樂，或是把快樂想淺薄了。快樂不該是那麼廉價的東西，只在一切順遂、成果唾手可得時才存在。克服限制，做好一件困難的事，自己摸索出要訣，得到成就感，或雖然不成功但又理解了更多事，難道不算一種快樂？
另一方面，把努力追求的事視為崇高的天職，會不會投入過多的心力，甚至讓生活或關係失衡？
這麼想來，以前覺得心累，也可能是因為對翻譯充滿熱情，所以覺得該燃燒自己、全心投入。理想再美好，過度投入而失衡的狀況也不可能長久，減少投入時難免自我懷疑；如此反覆，再熱愛的事也會變得沉重。
▌見山又是山
這樣想開之後，回頭看翻譯，比較能放寬心了。
翻譯終究還是我能做也想做的事。能譯到合胃口的作品當然好，就像遇到頻率相近的人。而沒那麼合胃口的，就當拓展見識，瞭解世上原來也有這樣的書、這樣的人。
再怎麼奇妙的書，通常都能感動某些人。而我該做的，只是盡量如實地用另一種語言傳達作者的話，和編輯與所有幕後人員合作，把一本書好好呈現在讀者眼前。
作者簡介
森林系碩士，喜歡解讀語言與線索，找出背後的邏輯。前二十年全心翻譯，譯作以文學、科普為主。這幾年開始解讀人體，兼職太極拳教學、筋膜調理。網站：portaly.cc/vampra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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