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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我總靠陌生人的慈悲而活──讀《會呼吸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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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你看著一張照片,又一張照片……一張張看過去,後退一步,發現是用一千張照片當馬賽克,拼貼出另一張截然不同的海報劇照。小說可以這樣寫嗎?會不會太厲害?

《小小世界》作者一穂ミチ的新作,短篇小說集《會呼吸的罪》襲用類型敘事,展開如疾風怒濤,快速緊湊,不斷反轉,高潮令人愕然。社會寫實悲劇、人情溫馨喜劇,各篇如三溫暖,冷熱交替循環。第一篇先用社會黑暗刺痛人心,第二篇再用黑色喜劇讓你崩潰笑。等你好了,再用第三篇刺痛你……等敘事詭計一一揭曉,才知道主題藏在背景中,貫穿各篇。等讀者消化完畢,才在心中凝聚、爆發出來。

原來讀第一遍看到的精采故事,全都是謊言。

會呼吸的罪【親簽版,附贈作者手寫字印刷藏書卡】:直木賞得獎作!一穂ミチ:我希望把所謂的「罪」描繪成一種──人人身上多少都有過的感覺。

會呼吸的罪【親簽版,附贈作者手寫字印刷藏書卡】:直木賞得獎作!一穂ミチ:我希望把所謂的「罪」描繪成一種──人人身上多少都有過的感覺。



第一篇〈不同毛色的鳥〉講七年懸案解謎:大阪國三女模範生.井上渚,常上推特搜尋「逃家少女」、援交等標籤。男同學優斗很想開導她,搜尋驚見逃家少女求助,嫖客父輩的慾望醜態,令他痛恨、訕笑又目不轉睛。

暑假他用渚的名字拼音、渚的模糊照片開帳號,加上「逃家少女」標籤,秒收海量色狼性邀約。他想,天啊日本還好嗎。

優斗想著要去找渚,她卻闖平交道身亡,他不懂為什麼。

傳聞「平交道妖婆」出沒。渚的母親憔悴徘徊,說是怕女兒鬼魂給人添麻煩,特來勸退。


七年後優斗上東京輟學,不敢回家。打工度日,舉牌替居酒屋拉客。同鄉陌生濃妝辣妹搭訕,自稱井上渚,兩度追問:「平交道妖婆還在嗎?」「她發瘋沒有?」

原來母親百般虐待,渚想讓父母嘗嘗喪女之痛,上網找到同病相憐「像同樣毛色的鳥」的摯友願意替她死,瞞天過海。

摯友想自殺,渚不勸,反而利用她來實現願望。只能說渚已經瘋了。

沒人珍惜渚,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珍惜摯友。


渚離家援交為生,誘惑優斗,展示女王地位。街頭每遇大阪人,她就放風聲「渚還活著,判若兩人,在東京逍遙自在」,希望變成都市傳說妖怪般的強大存在,傳回母親耳中,折磨、嚇唬她。

但為什麼優斗覺得色狼很可怕,渚反而玩弄男人的色心?結尾別說掀底牌了,牌還有一半沒發。解讀的鑰匙,藏在第三篇裡。




第三篇〈憐光〉,高二女生.松本唯失蹤。十五年後姐妹淘.登島翼,變身全妝、成熟套裝的漂亮姊姊返鄉,和男老師上喪家弔唁,得知失蹤原因原來是唯的母親,因為父親長年外遇而失控叫罵。

然而結尾一轉,模範生登島翼,其實落榜失業生病。最後的救命錢,台幣四萬竟買套裝鞋子花光,只為回鄉假裝過得光鮮亮麗。

對照〈不同毛色的鳥〉宣告「渚還活著,判若兩人,在東京逍遙自在」,點出渚在撒謊,絕非逍遙自在。



現在的渚問:「平交道妖婆還在嗎?」「她發瘋沒有?」像王維的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關心的不是梅花,是母親。小說寫優斗、翼,離家困頓、掙扎求存,都「不敢回家」、「也回不了家」。

「家」的相反,就是東京「霓虹」。優斗質疑她不是渚,是渚的摯友「霓虹」冒名頂替。

但渚許願疫情封城,她要在全城「霓虹」燈熄滅時,在街道正中央全速衝刺。表示她渴望擺脫「霓虹」的身分離開。

小說海面下的冰山:渚說母親虐待她,說不出嫖客、警察虐待她。只能否認,在這裡的我不是我,是亡友。戴上面具,用解離的矛盾方式訴說現況。詛咒母親「死了沒」,是有家歸不得,只能傳話讓母親來接她回家。小說一層層剝洋蔥,核心竟是蝕骨寂寞。原來它是用核廢料當餡,一遍遍滾上糯米粉的湯圓。誇耀得意風光,暗藏屈辱酸楚。

〈憐光〉父親、老師的色慾,令人聯想,優斗國中痛恨父輩侵害幼女,為何長大卻竊喜辣妹免錢送上門。點出當初他「痛恨、訕笑又目不轉睛」,「目不轉睛」才是重點。

作者用的是對位法,將兩篇角色橫向對位,才看出謎底:逼渚離家的導火線,就是優斗開渚的假帳號,導致班上謠傳渚做援交。




〈祝福之歌〉五十歲好好先生達郎面對三代女人的衝突:高中女兒懷了同學的小孩,堅持要生,太太視為挑釁。太太每次抱怨,先生規勸也挨罵,附和也挨罵,閉嘴更挨罵「你都不關心我」,求生無門。

當初生女兒,太太抱怨奶水不夠,婆婆同理「那真傷腦筋」。太太不爽,怎沒安慰我「喝配方奶也行」,通靈有很難嗎,讓先生叫婆婆不用來了。太太是否想多了?先生辯護說,公婆賣房、還有公公過世時,太太都有主動問先生,要不要跟長輩同住,證明太太關心婆婆。

話說女兒懷孕,男友承諾娶她。達郎悲憤小毛頭不懂人生嚴酷,「比起一開始就有意騙人的謊話,說出口時出自真心的虛言更加惡質」,果然男友反悔。達郎在悲憤什麼?

小說沒寫,「真心的虛言」其實是太太問達郎,要不要接公婆同住。太太只是怕被當壞人,裝好人撐不了兩天,還是會叫達郎趕婆婆走。所以達郎提前否決,讓太太有了面子,裡子也保住。

達郎活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才是噩夢的真意。



女兒說媽媽刀子嘴豆腐心,表示女兒還是愛媽媽的。但為什麼女兒急著生,不升學,只求男友念大學?可能她生小孩只為逃家,沒學歷,可以讓老公養,所以老公必須上大學當白領。

爸爸唯唯諾諾,媽媽砲火四射,不就是渚、唯處境的蠅量級版本嗎?女兒是另一個渚。書中逃家少女要活下去,不是做性工作,就是懷孕逼婚,條條大路通性交換。社會把性給資本化,不是少女的特權,是鎮壓少女。《慾望街車》結尾主角說:「無論你是誰,我總靠陌生人的慈悲而活。」道盡了逃家少女的生存危殆,恐怖又哀傷。



一開始,我把達郎當作主角,頓覺摸不著腦。幹嘛開三條支線,又為什麼都圍繞著懷孕生產?

焦點轉到背景的祖母身上,就都合理了。原來不是history(歷史)他的故事,必須變成herstory她的故事,才說得通。對現在三條支線的事件,祖母都已認知扭曲、角色錯置。達郎得知女兒男友反悔,氣得衝去祖母家叫女兒墮胎;祖母不知原委,打達郎一巴掌趕出去。祖母眼中的達郎,應該是當初家暴她的前夫又追來了。祖母三次退讓犧牲,實際是對創傷的過度反應,她是隱藏版的逃家少女。

登島翼三次黑吃黑一百萬元的越界,對應達郎母親三次退讓、棄守界線,都在提醒讀者,創傷的輻射。

受虐少女在〈不同毛色的鳥〉中,一自殺,一逃家。在〈憐光〉中,一懷孕逼婚,一逃家。在〈祝福之歌〉中,懷孕逼婚。〈漣漪之旅〉自殺失敗。本書是「逃家少女」升官圖,指尖點著樹狀圖岔路選擇,自殺、逃家、懷孕逼婚,尋找幸福,屢戰屢敗。但全書從絕望自殺開始,結束於自殺獲救、明亮清澈的希望。




逼婚成功會怎樣?可能像〈羅曼史☆〉,先生靠太太百合買房,卻罵育兒太太是米蟲,催她找工作。

到了〈特別關係人〉,先生恭一失業,太太兼兩份工,病倒才說出借高利貸養家,欠租兩個月還不敢告訴先生。只要沒上班的人換成先生,地位便由「米蟲」高升「上級指導員」。

作者把恭一寫得膽小怕太太,又像小狗被權威大老們玩弄於股掌,表面詼諧可愛。其實害慘這個家的大魔王,就是他。假如苦命太太從岳母的視角斥責他自私,就不是逗趣喜劇了,而會是《82年生的金智英》。



解決衝突的另一工具是「沉迷」。〈羅曼史☆〉中,百合沉迷點外送。被先生罵、生悶氣時,光是想到外送帥哥便心花怒放。麻醉止痛,比鴉片還威。

〈漣漪之旅〉中,毛利大叔想自殺,因為太太被反疫苗文章洗腦,傳教傳到被開除,還繼續主張社會被污染、才不識她的正論。傾家蕩產離婚,他悲嘆疫情竟毀了安穩人生。

為什麼毛利太太會沉迷?鑰匙就是百合。百合沉迷點外送,把憤怒寄存在背後累積膨脹。結尾反擊陌生人,實是當成丈夫的替身洩憤。

毛利太太同樣假借反疫苗,主張自己是對的。因為毛利大叔自許永遠是對的,她不能回嘴。

兩女都透過「沉迷」,向內移民,逃避衝突。



本書用男性視角旁觀瘋女:優斗不知道渚為什麼要自殺;先生不知道百合為什麼沉迷外送、為什麼毆打陌生人;達郎不知道女兒為什麼未成年懷孕;毛利大叔不知道太太為什麼沉迷可疑的講座。他們沒想過,凶手就是自己。

先生把百合送進精神病院,前夫把祖母送進精神病院,毛利大叔把前妻送進精神病院。這些先生都覺得好衰,安穩的人生,竟被疫情摧毀。

在精緻妝容、甜美微笑下,本書比《鋼琴教師》還剽悍,是住在精神病院的女性主義。那麼多女人,像被垃圾卡車載去扔垃圾山一樣,被貼上瘋女標籤放逐。那麼多少女,在偶像產業塑造少女為性玩物的鐵蹄鎮壓下,難逃狼爪。那些不可言說的身世,用隱形墨水的「女書」寫出。當你用關懷的熱度將它烤透,所有秘密淚跡,都將重見天日。

會呼吸的罪:直木賞得獎作!一穂ミチ:我希望把所謂的「罪」描繪成一種──人人身上多少都有過的感覺。【首刷附贈 作者手寫字印刷藏書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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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呼吸的罪:直木賞得獎作!一穂ミチ:我希望把所謂的「罪」描繪成一種──人人身上多少都有過的感覺。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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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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