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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一片快針織出的繁花地毯,包著真實跳動的心臟──讀嚴歌苓《米拉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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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蒂》具現的不只是中國八〇年代的風景,也具現了八〇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困惑、掙扎與渴望。這種細膩的具現手法與急迫的文字節奏,讓這些喜怒哀樂的情緒更加精煉,製造出穿越時代與地域的感染力。


小說家嚴歌苓在2017年推出小說《芳華》,當時她接受採訪時表示:「這是我最誠實的一本書,有很多我對那個時代的自責、反思。」「寫這個故事所有的細節不用去想像、不用去創造,全是真實的⋯⋯」

七年後的現在,世界變了很多,批評中國政府的嚴歌苓也遭到封殺,遠走海外。她出版了第一本在「完全自由」環境下寫作的小說《米拉蒂》,而這次她說:「我在中國是不可能寫這本書的。」「這是我最自由的創作。」但《米拉蒂》跟《芳華》除了中國言論管制的差別之外,這本新書依舊是一個完整的嚴歌苓,依舊是她八〇年代的回憶⋯⋯這個故事結束在1989年,故事主角離開了中國,而那年正是嚴歌苓赴美求學之時。


▌沒有大江大山只有生活細節的風景

每本嚴歌苓的小說幾乎都是她的某種自傳,女孩米拉蒂不姓嚴,但她依舊是嚴歌苓。這本厚達六百多頁的小說,描述了米拉蒂將近十年的中國光陰,這樣說來,一本記錄歷史的小說應該很宏觀、很壯大,但《米拉蒂》不太一樣,它像是一片繁花堆砌的地毯,佈滿各式各樣的極小色彩,這是米拉蒂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所見所聞所組成的,而嚴歌苓寫得極細,把她經歷過的聲音、氣味、畫面全寫進去⋯⋯這裡沒有大江大山,只有生活細節拼裝而成的風景。

嚴歌苓必然性格急促,因為這台織出整片地毯的紡織機無一刻停頓。米拉蒂這個角色的心聲,其實在這本大部頭小說裡的分量很少。《米拉蒂》絕大部分篇幅都是一種旁觀角度,小說開場我們看著米拉蒂上街,嚴歌苓馬不停蹄地寫她踩著的道路、寫她經過的醬菜店舖發出陳年鹹辣氣、寫等著買啤酒的排隊人們、寫她在醬坊隔壁鞋店的消費經驗、寫鞋店隔壁的針織坊大嬸,嫌米拉蒂設計的衣服太暴露⋯⋯這段米拉蒂上街的開場寫了超過一千五百字,看似與劇情無關,但那是米拉蒂生長的環境,而這個環境真實地能令讀者聞到、看到、聽到、感受到。


▌唯美至上的外貌協會主席

《米拉蒂》的繁花似錦,是小說家努力讓記憶具現成文字的成果。而《米拉蒂》具現的不只是中國八〇年代的風景,也具現了八〇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困惑、掙扎與渴望。這種細膩的具現手法與急迫的文字節奏,讓這些喜怒哀樂的情緒更加精煉,製造出穿越時代與地域的感染力。

嚴歌苓的絮絮叨叨,其實是在急忙地拼造一顆經歷滄海桑田的心,東補一塊,西補一塊,你單看一塊似乎平凡無奇,但在這乒乒乓乓節奏的組合裡,你卻可能感受到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的喜與悲⋯⋯這讓《米拉蒂》宛如是一首看似隨性的爵士藍調,曲是自由的,但情是真切的。

這種真切,越到後半越明顯。嚴歌苓在《米拉蒂》前半段不斷地種下花苗,到了後半段卻慢慢將手中所有的花根收緊,將它們連根拔起,然後萃取出一瓶花露。前半塑造出極富真實感的人物性格,到後半決定了這些角色的命運,那不是一句「時代決定命運」的空泛,而是「性格決定命運」的再次驗證。米拉崇尚美、厭惡醜,這個唯美至上的性格令她成為外貌協會主席,也同時令她厭惡人性裡的刻薄、虛假與貪婪⋯⋯但這些劣根性人人都有,米拉也無可避免地成為她曾經最討厭的「醜人」。


▌中國當代眾生相

如果米拉代表一部分真實的小說家自身,那麼這種幾近嚴苛的自剖就需要很大的勇氣,這也許是《米拉蒂》擺脫中國管制之後最重要的變化。

中國知識分子八〇年代對知識與藝術之美的追求、後來的幻想破滅,與逃離中國的自由追尋,都不只是對那個年代的側寫,而是被賦予了強烈的自我主張。你很難想像《米拉蒂》只是虛構小說,其中必然有大量嚴歌苓的真實自剖,她把自己剖成兩半,一半是追求理想的米拉,一半是落地真實的真巧;一半是不羈的女兒米拉,一半是迫於現實的老父米瀟⋯⋯而這些角色又各自反映了中國當代的眾生相。

嚴歌苓自己在德國開了出版社,她要寫更多她以前不敢寫的東西。《米拉蒂》證明,她的未來作品仍然值得期待。那麼,問題來了——她在《芳華》寫過七〇年代、在《米拉蒂》寫了八〇年代⋯⋯而她會如何書寫封殺她的中國現代?


米拉蒂【扉頁印簽典藏版】

米拉蒂【扉頁印簽典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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