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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熊一蘋/在陽剛氣質導致的自毀之前,試著挽救一切──讀《黛西.瓊斯與六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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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一個在1970年代紅極一時的搖滾樂團在巡演途中無預警解散,三十年多來沒有人知道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黛西.瓊斯與六人組》(Daisy Jones and the Six以這個謎團的幕後真相做為小說開場的懸念。身為搖滾樂迷,我的第一反應其實是:這才不是什麼懸念,這就是一個搖滾樂團會發生的事。登上頂峰的瞬間徹底崩壞,本來就是建構搖滾神話元素的一個零件,跟俄羅斯方塊的I塊一樣,所有人都有預感它會來,但當它真的發生也沒人會覺得意外。

即使對小說前提不大感興趣,我還是用幾乎停不下來的速度讀完了這本書。小說自稱書寫的形式是「訪談紀錄」,乍看和劇本一樣由人物獨白組成,但實際上讀起來的感覺更像看了一部紀錄片的字幕檔。小說在語氣和剪裁的節奏感非常生動輕快,樂團成員和幾個關鍵人物在多年後談論往事、以自己的觀點還原現場,我幾乎可以在腦中完整浮現畫面,看見每個人對著鏡頭說話、遲疑、爆笑的畫面,甚至拍攝團隊在剪接畫面時竊笑著「這裡會中!」的臉。我非常喜歡六人組成員被問到:有沒有發現「The Six」和「The Sex」發音很接近?問題很蠢、答案無關緊要,但的確是我們想知道他們各自會怎麼反應,接著大笑兩聲或是翻個白眼的事。
黛西‧瓊斯與六人組

黛西‧瓊斯與六人組

一開始,我有點擔心小說用這樣的形式會讓我很難記住角色,但我很自然地就記住了每個人。小說的男女主角,六人組的比利和後來加入的黛西.瓊斯,他們一登場就展現了豐富的兩面性。比利痛恨拋家棄子的父親,卻也因父親留下的吉他走上名利雙收的音樂之路,面對願意和他廝守終身的妻子卡蜜拉時反而深陷自我質疑;黛西擁有所有人羨慕的才華與美貌,卻因童年長期被家人無視而深陷孤獨與不安。以這兩個充滿魅力卻脆弱的角色做對比,小說的其他角色也都很快就讓我建立印象,在比利背後支持卻活在他陰影下的弟弟葛藍、對比利的控制慾非常不爽的吉他手艾迪、隱藏女性氣質以求在樂壇生存的鍵盤手凱倫,以及一直對樂團各種恩怨糾葛有點狀況外的樂天鼓手沃倫。作者甚至讓六人組的貝斯手彼特成為唯一一個沒有現身說法的團員,我很懷疑是不是又在玩「貝斯手沒存在感」的哏。

偽紀錄片的形式也解消了一些懸念,例如我們至少看到大部分的團員都有出來說話,他們都還活著且意識清醒,所以樂團解散的真相和某人的死八成無關;而卡蜜拉登場時的身分介紹是比利的太太,這也讓我讀到他們一度分手時心情毫無動搖。但隨著小說持續進行,某些事變得越來越糟糕,這些一度解消的懸念,反而帶來了新的懸念。小說用仿紀錄片的形式把黛西和六人組各自走進樂壇、進而組團的過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閱讀時也像是跟著坐上成名快車,跟著樂團一起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從默默無聞到紅遍全國,體驗走過風暴般的那幾年是什麼樣的感覺。在接近尾聲時,我也意識到真正的懸念或許不是樂團為何解散,而是更加後設的—— 一個帶著諸多心結、不歡而散的樂團,在謎團懸滯三十多年後的今天,為什麼他們願意說了,而且說得這麼鉅細靡遺、毫無保留?

讀到最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不是另一個在巔峰隕落的搖滾神話,而是一個愛情故事,只是背景發生在狂飆的搖滾年代。如比利在小說中的自述:激情是火、但人要喝水才能活。小說的主要張力就在他對黛西和卡蜜拉之間的情感掙扎間展開。

老實說,作為搖滾樂迷,我還是覺得小說少了些讓我著迷於那個年代的混亂、失控。裡頭出現了大量的酒精、藥物、性,卻對隨之而來的(狹義的)暴力、死亡和無法挽回的代價沒有多加著墨。並不是說我認為搖滾樂不能沒有這些要素,只是我預期看到 The Doors 樂團傳記電影《門》那樣的故事,結果內容似乎更接近表現更節制一點的《Nana》。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只是我要提醒自己,再讀一遍時記得把心中感受浪漫的那一顆心扣到正確的弦上。

撇除掉上面說的那點,作為小說最重要的懸念,樂團願意重提往事的原因讓我相當滿意,也漂亮地和最後壓垮一切的那首歌扣連在一起。小說作者做的這些訪談、讓這本書在小說的世界中作為一份紀錄存在,這才是「黛西.瓊斯與六人組」的故事的真正結束。這不是我一開始以為,「以隕落為終結」的搖滾神話,而是一份見證,看曾深陷搖滾文化的放縱與瘋狂的人們遙遙回望,在安穩處重新理解迷失;說得誇張一點,這是個從當代女性觀點回望,試著提出一個可能,讓陽剛氣質領導一切的搖滾樂,在難以避免的自我毀滅前挽救一切。對看了太多、也太沉迷於搖滾神話的我來說,這當然是個太過理想、美好,甚至有點老生常談的故事,但我們已經把太多的現實人生昇華成遙遠神話,讓一個小說中的虛構樂團安穩落地,這又有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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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熊信淵,1991年生,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大學時期開始發表文學作品,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研究所時期嘗試自主發行作品,並接觸非虛構寫作,先後參與《暴民画報:島國青年俱樂部》、《百年不退流行的台北文青生活案內帖》、《沉舟記:消逝的字典》、《親像鳳梨心:鳳山代誌》等,並獨立發行《超夢》、《#雲端發行》、《結束一天的方式》、《廖鵬傑》等,著有《華美的跫音:1960年代美軍文化影響下的臺中生活》,2020年以《我們的搖滾樂》入圍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現居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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