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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盛浩偉/如何自由而真誠地展現內在──讀濱口竜介《在鏡頭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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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與濱口竜介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2023年七月中下旬,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與臺北市立美術館共同策劃了《一一重構:楊德昌》回顧展,邀請濱口竜介擔任論壇嘉賓。期間,在因緣際會之下,我有幸受邀與他同桌共進晚餐。作為濱口竜介的影迷,當時的心情與其說是興奮期待,不如說是惶恐與緊張。因為在我的預想裡,濱口竜介應該極度聰明,聰明到會把他人所有細節與破綻全都看穿。

聰明。這是我在看完他的電影之後最常有的感受。他的電影總是對人性有深刻的洞悉,更擅長於捕捉人際之間幽微的互動。同時,濱口竜介對於語言也有相當高超的理解——這個「語言」所指的,不只是電影裡角色使用了怎樣的語句或字詞說了些什麼,更是他們「沒說什麼」,以及那些潛藏在說出的話語底下模稜兩可或完全相反的意圖。或者也可以這麼說:濱口竜介的電影精通於使用語言來表達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理解並非只有語言。(若要我舉最具代表的例子,那大概就是《偶然與想像》第二段裡老師與女學生的對話了吧。那完全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言外之意的交鋒與抗衡。)
偶然與想像 BD(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

偶然與想像 BD(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

總之,我抱持著這樣的印象出席,且因為吃的是合菜,我本還打算躲在自己的角落默默進食,聽著其他人的對話就好。但閒聊之間,話題就從外在事物轉移到了具體細節,甚至個人身上。比如他此行目的是參加論壇,於是不免就聊起楊德昌的電影,但愈來愈深入,後來竟就詢問起楊德昌電影裡角色操持的本省腔、外省腔,乃至族群與階級的關係。令我意外也印象深刻的是,他問到了我的創作,卻不是客套地泛泛談論,而是想要詳細了解主題、創作意圖、個人關懷、手法,甚至是問起故事情節。

老實說,濱口竜介這樣已經享譽國際的大導演,對於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不同國籍、後生晚輩,甚至目前沒有任何跡象會走上影像創作、未來私下也極可能不會再次見面的人,實在不需要動用這麼龐然的真誠與情感勞動。很神奇地,我的回答起初也只是簡短、卻步,但不知怎麼地,漸漸像是雪球般愈滾愈大,所有原先藏起來的話都說了出口。

讀到這本《在鏡頭前表演》裡,濱口對於表演的方法論,尤其是,文中談到他在拍攝「東北紀錄片三部曲」時發展出的「聆聽」方式時,這段曾與他同桌共進晚餐的回憶、他那張直視著我詢問的臉孔,以及他那雙彷彿攝影機般的眼睛,又生動地浮現在我眼前。就像書中所寫的:「『聆聽』能夠幫助人展現真誠的自己」,此言不虛。

濱口竜介在311地震後前往東北採訪災民,聆聽他們的故事

《在鏡頭前表演》原書出版於2015年,主要是關於同一年上映、片長達317分鐘的電影《歡樂時光》,收錄了電影劇本、電影的方法論,以及衍生文本,書末並附上此前濱口竜介的電影作品列表與簡短的創作自述。雖然這已經是將近要十年前出版的書了,且濱口竜介在這十年間急速竄紅,廣受世界矚目,更於近期的2021-2023年間,一口氣在國際三大影展及奧斯卡金像獎皆有斬獲,成為繼黑澤明之後,締造此項紀錄的日本導演第二人;然而,本書仍然是截至目前為止,市面上唯一濱口竜介親筆寫下的關於電影的思索與方法論述。當然,閱讀這本書,也能夠清楚了解《歡樂時光》這部電影如何從無到有。

《歡樂時光》是一部講述四位女性密友在步入三十歲的後半段之際,逐漸在家庭、事業、感情、日常等各方面開始產生大大小小煩惱,因而迷失,並努力找回自我的故事。這部電影在濱口竜介的創作歷程當中也可以說是關鍵,不僅名列日本國內電影旬報年度十大的第三位,更在國際的盧卡諾影展、南特影展等有所斬獲,也是令他站穩腳步、確立海內外地位的作品。同時,從本書收錄的方法論也可以看到不少他日後電影作品的雛形,也就是他參考《尚・雷諾瓦的表演指導》的「義大利讀本法」,採取連珠砲且像唸電話簿般的方式唸讀劇本;如果是看過《在車上》電影的觀眾,肯定會想起電影主角家福在排練戲劇採用同樣方法的那段情節。
歡樂時光 (前編)(後編) DVD(Happy Hour)

歡樂時光 (前編)(後編) DVD(Happy Hour)

在車上BD+DVD雙碟珍藏版(Drive My C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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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將自己拍攝電影的方法論化為情節或設定」、有點劇中劇或後設意味的情形,也可說是濱口電影常見的特色之一。比如他早期作品《親密》,電影的前半講述一群社團朋友如何排練一齣劇場戲劇演出、後半則是原原本本呈現該齣戲劇。又或者《歡樂時光》本身的創作契機,是2013年濱口竜介在神戶開辦的工作坊,而電影裡也就順勢加入了角色們參與「尋找身體重心」工作坊的情節。

紀實與虛構,表演與日常,語言與姿態,冷漠與有情,溝通與溝通的不可能,這些都是濱口電影裡經常出現的元素,而《歡樂時光》正可謂集大成,也是他日後作品的重要參考座標。一如與他過有一面之緣後,我對自己腦內印象的校正,讀者們在閱讀這本書之後,勢必也可以發覺,濱口在電影裡布置這些元素所念茲在茲的,始終是藉此探討人如何自由地、真誠地,展現自己的內在。而這些方法論,從來不止是關乎電影、關乎表演,更直接關乎我們自身,作為一個人,如何面對他人,也面對自己。



在鏡頭前表演:濱口竜介導演論+《歡樂時光》原始劇本&衍生文本

在鏡頭前表演:濱口竜介導演論+《歡樂時光》原始劇本&衍生文本



作者簡介

1988年生,台北人。台灣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台灣文學研究所,赴日本東北大學、東京大學交換。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參與編輯電子書評雜誌《秘密讀者》。

相關著作:《名為我之物》《華麗島軼聞:鍵》《致親愛的孤獨者(電影原著劇本改編小說)》《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不服來戰:憤青作家百年筆戰實錄》《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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