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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貓大王通信 / 《深泥丘奇談》系列:京都土生土長的推理小說家,竟然把京都改造成了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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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辻行人,這個名字在台灣,曾經是本格推理小說的代名詞之一。《殺人十角館》《殺人人形館》《殺人時計館》等等《館》系列推理作品都大受歡迎。這些小說書名已經開宗明義,書裡一定會死人,自然也會有兇手與偵探。作為推理小說家,製造屍體似乎是基本功。這樣說來,綾辻自 2008 年開始推出的《深泥丘奇談》系列小說,似乎是個異類:這套系列強調的不是死人與殺意,而是「奇」這個字。那麼,擅於殺人的推理小說家不寫命案推理,是否仍然一樣地香?答案是,香,太香了,再多給我幾本《深泥丘奇談》吧。

該如何介紹《深泥丘奇談》系列?這系列小說似乎有點平淡無奇:「我」是一位不算頂出名、但仍然以撰寫推理小說維生的小說家。「我」婚後搬回了老家,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這片土地上有獨特的文化與歷史……但生於此長於此的「我」,卻似乎對故鄉十分陌生,連出身自離島的妻子,都比「我」了解這裡。中年邁向初老階段的「我」,身上開始冒出許許多多的大小病痛,連記憶力都開始快速退化。一次機緣「我」在家附近的「深泥丘醫院」求診,自此與這間神秘醫院的人事物結下不解之緣,而「我」的日常也慢慢染上了非日常的色彩……

就是這樣,沒有滔天黑手、沒有黑暗陰謀,這不是壯觀又精細的殺人詭計,而是靠不住的中年小說家的荒誕日記。想要磨練自己推理技巧的熱血讀者,翻開這套小說可能會失望,短篇小說集形式的三本《深泥丘奇談》小說裡,仍然具備常見的推理要素,但故事進展很明顯沒有鼓勵讀者參加追兇的意圖,因為這些少數的殺人謎案,仍然建立在這座城市的不可思議之上,不是常理可以派得上用場之處。況且,這些有著死亡氣味的故事,在這套系列裡並不多,《深泥丘奇談》並不真的關心誰死了,它關心的是主角腳下的這片土地,它吸收了常人無視的歷史與情緒,然後反過來影響生存在它身上的萬物。

《深泥丘奇談》故事裡的「我」是虛構人物,這座處處瀰漫詭譎氣氛的城市也是虛構。雖然綾辻行人沒有明講,這座城市的真面目卻昭然若揭:這裡很古老、這裡有各式墳塚、這裡的鐵路交通設施並不便利、這裡夏季八月會舉辦「五山送火」祭典……只要你是日本旅遊的常客,幾乎很快就能猜到這座古城……就是京都。

對於喜愛電影《陰陽師》的觀眾、喜愛小津安二郎電影《晚春》的觀眾、喜愛是枝裕和執導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的觀眾、以及每年超過十萬人次造訪京都的台灣觀光客而言,京都是個古老、優雅、美麗、高貴又神祕的城市。但出生自京都、就讀京都大學、現在全家也繼續住在京都的綾辻行人,他對於老家京都,有截然不同的觀點。《深泥丘奇談》其實是京都在地子弟的家鄉日記,但綾辻並不急著向你推薦京都的美食景點。

地點,對於推理小說家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暴風雪山莊」這個經典的推理套路,必須發生在一座遺世獨立的山莊之中,讓一干嫌疑犯困在一個封閉地理空間,這樣才有推理的必要與可能。可以從綾辻過去的《館》系列推理小說裡,感受到他對於地點的熱情:他不只是想要單純的暴風雪山莊而已,甚至這個封閉空間本身也是詭計的一部分,有時甚至是劇情裡的一個角色,無機質的館封存了人類遺下的怨念與苦痛,在未來轉化成了剝奪生命的利器,或是傳遞思念的管道。而從 《深泥丘奇談》開始,綾辻將「館」的概念擴大:一棟殺人豪宅太小家子氣了,現在是一整個京都都變得怪怪的,這裡的花草蟲鳥不但型態怪異,而且似乎都在阻止你離開這裡。

古都京都現在變成了魔都京都,但是綾辻行人並沒有將《深泥丘奇談》變成一本單純的恐怖小說,它注重的是「奇」這個字,奇是奇怪或奇詭的奇。故事裡的「我」在京都度過了春夏秋冬,季節在此依舊分明,但時間似乎凝結了。主角似乎不為生計所苦,他悠悠哉哉地過日子,似乎也漸漸與凍結的時間一起同化。但奇怪之處就在這裡:他開始發現日常裡有些貓膩,而似乎所有人對此都不感意外。一如凝視著一無所有的白色牆壁,久了你會不由自主地注意牆壁上的微小隙縫與坑洞……進而不由自主地為這些沒人在意的缺損添上一份想像力……這條裂縫像是在笑的嘴巴,這兩個坑洞像是空洞的眼窩……而你突然發現,這面平庸的牆上,原來有個詭異的笑臉一直瞪著你。

這是來自平穩日常裡的天外一擊,它無緣無故、也不符合任何常理。主角的好奇心,變成了把他推入扭曲空間的元兇,主角想向身邊的親友呼救,卻發現親友都認為這是稀鬆平常的「常識」,沒什麼好怕的。「我」在每個《深泥丘奇談》的小故事裡,最終都會掉進這種與世隔絕的非日常裡,成為孤獨的受害者。

如果你是嘉義人,卻從來都不知道「白醋」是什麼;如果你是台中人,卻從來都不知道「麻薏」是什麼,很可能你會立刻遭受同鄉的白眼相對。「我」有一樣的困境,他的人生僅有短暫幾年離開故鄉,但他卻對故鄉一無所知。奇妙的鄉野儀式、深夜空中的野獸鳴叫、甚至連故鄉算得上名勝古蹟的景點也不太清楚。「我」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對故鄉如此陌生,同時他甚至也漸漸遺忘自己成長的回憶。是因為自己記憶力快速衰退的緣故嗎?或是鄉民們突然決定一起對他隱瞞某些事物嗎?這些都讓「我」與讀者快速地站在同一立場,他成為一個身在故鄉的異鄉人,不清楚自己腳下的土地對他懷抱善意或是敵意。

這種封閉性中開始醞釀出不祥,「我」在看診時,醫生與護士似乎竊竊私語地討論著他的狀況;來自外地的妻子沒有跟「我」站在同一陣線,反而對「我」竟然對故鄉如此無知而感到驚訝。讀者會思索「我」是不是陷入了一個巨大陰謀之中,是不是有某種巨大力量正在操控「我」進入陷阱,一如 1973 年經典恐怖電影《異教徒》The Wicker Man)的劇情發展,「我」終究會走上宿命的結局。

但有趣的是,似乎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我」,在經歷無人知曉的巨大驚駭之後仍然還活著,仍然在時間彷彿靜止的故鄉繼續生活,彷彿《哆啦A夢》裡的大雄,一個故事結束後世界重置,繼續等待下一個故事到來。這種有驚無險帶給讀者另一種困惑:這些「我」所質疑古怪的故鄉風土,會不會並不是刻意塑造的「偽日常」?而是真正在此流傳百年的「真日常」?這樣的怪異日常背後也許沒有陰謀?而是一座古老城市在承擔千年歷史之後自然產生的風土民情?而當讀者以這種形式接受了《深泥丘奇談》的詭異劇情,也被一步步拉進了綾辻的詭異世界而不自知。

《深泥丘奇談》寫的是京都,讀起來卻很克蘇魯。那種「日常中的非日常」的違和感,充滿著 H.P.洛夫克拉夫特擅長的曖昧詭異感。日本文化裡無處不在的「距離感」,令這種刻意安排的曖昧有更強烈的效果。如同日本日光東照宮裡分別代表「不見、不聞、不言」的三隻猴子塑像,或是偏鄉的私刑傳統「村八分」,都是在製造一種生活上的距離感,讓不該聞問的人事物,排除在我們的生活範圍之外或是隱形其中。但這種距離反倒更容易讓好奇心發酵,對這樣的未知更增加想要探明的期望,或是增加對未知的疑惑。在《深泥丘奇談》裡,你可以享受到綾辻處處設計的距離感:惡靈的真名是什麼?生鏽大門之後隱藏著什麼?山的另一頭浮現什麼風景?綾辻不想直接告訴你答案,他笑看讀者自己的想像力嚇死自己——就像洛夫克拉夫特說的,無以名狀的恐怖最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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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綾辻可能是史上最大膽的京都人,因為他讓全球遊客熱愛的京都,變成洛夫克拉夫特筆下的印斯茅斯鎮(Innsmouth)。這讓《深泥丘奇談》成了最精彩的《印斯茅斯疑雲》重製作品。一如麻薩諸塞州港口的印斯茅斯鎮,美麗的京都居民似乎有某種邪教崇拜、黑夜降臨時異形生物會四處橫行、強大神靈在陰影裡窺視著人們、而人們身上開始長出畸形的肢體……但這個地方的人們誰也不在意,他們循規蹈矩地活著,世間的邏輯在這裡變形,產生了一種扭曲的美感。

不過綾辻行人不是百年前的洛夫克拉夫特,不能只用「無可名狀」四個字來說服讀者京都有多麼魔都,這位現代作家有更現代的處理手法:聲音是其中之一。

暗夜叢林裡傳來各種從未聽過的野獸鳴聲,令營火旁的旅人們彼此靠得更近一點……現代都市沒有參天叢林也沒有野獸,但奇怪的聲音依舊很多,你分不清已經在耳邊迴盪數小時的低頻轟隆聲,是出自於老舊電冰箱的馬達,還是隔壁鄰居派對上的重低音?成為都市人的必備條件之一,是強迫自己快速習慣這些不請自來的「生活音」——我們甚至已經放棄去尋找聲音的來源,而是強制把它們歸隊於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在綾辻的筆下,這些生活音有全然不同的身分:它們時不時侵襲著已經神經衰弱的「我」,當這些生活音響起,某種對應的怪現象也會悄悄在身邊出現。

電影《宿怨》裡,街上偶而投射到家裡牆上的反光,其實是惡靈的足跡;《大法師》角色們的吐息突然出現白霧,是撒旦降臨的徵兆。《深泥丘奇談》系列裡的「嘰嘰嘰嘰」與「哐啷哐啷」,不是街上車輛的煞車聲,也不是參拜神社時搖動鈴鐺的聲音,故事裡不會解釋製造聲音的來源,只會描述這些聲音出現時的異象。這些也圍繞在讀者身邊的生活音,在書裡變成了不祥的警鈴,是什麼潛伏在我們身邊?它們發出聲音的目的是什麼?《深泥丘奇談》系列也許會在讀者心中投下了某種心靈創傷,下次當你身邊無來由地響起這些聲音時,你不會只是聽聽就算。

在日本2008年出版的《深泥丘奇談》、2011年的《深泥丘奇談.續》到2016年出版的《深泥丘奇談.續續》,三本小說共二十八篇故事,都是極其生活化的非日常短篇故事,有些短篇是完全獨立的故事,有些短篇與其他篇章互相串連。一次閱讀這三本小說,就像看完一季《X檔案》或是《陰陽魔界》。在另一個充滿魑魅魍魎的京都,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都可能被扭轉成意想不到的怪異幻境。對讀者而言,可以享受二十八則綾辻行人的瘋狂想像,這些想像有時並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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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本小說共計12年的創作過程中,日本社會發生過許多大事,而綾辻會將社會重大事件,作為書中小故事的劇情設定。正如同京都在書中變成了另一個京都,這些事件在書裡也改頭換面,有了更魔幻的發展。而這些變形,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綾辻行人對這些社會要聞的感想。可以發現,《深泥丘奇談》系列不但結合了重大時事、京都本身的風土民情、也結合了綾辻行人在京都生活的實際經歷,可以說,這個系列是這位虛構推理作家執筆以來,最「寫實」的一套作品,他以小說形式解構了自己的日常,轉化為充滿想像力與驚奇的怪談故事——綾辻的筆即便不寫鮮血與兇刃,依舊能夠扣人心弦。

《深泥丘奇談》系列很明顯也改變了綾辻自己:第一本《深泥丘奇談》出版後,隔年推出的小說《Another》,幾乎像是《深泥丘奇談》更殘忍、更魔幻……更趨近於推理小說的版本。看得出綾辻已經跳脫推理小說裡「兇手—被害者—偵探」這樣強調「人與人關聯」的套路,「地區」變成了綾辻小說裡的重要主角,一個封閉小鎮會有自己不足為外人道的生活原則,甚至是特殊物理邏輯,因此,在這裡發生的事件,也無法以常規的推理手法去釐清脈絡。作為「新本格派推理」健將之一的綾辻,可以說在《深泥丘奇談》之後,將新本格帶到了「新新本格」的另一個層次。

Another【全新書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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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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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日本讀者而言,他們必須花費九年時間才能讀完三本陸續出版的《深泥丘奇談》小說,這當然意外地產生了另一種閱讀樂趣:九年間讀者的記憶也多多少少有了磨損,在閱讀第三本小說時,對第一本或第二本小說的印象已經變得模糊——某種程度上讀者也與書中的「我」一樣,陷入記憶力退化的困境。當他們讀起這些明明是全新故事、實則綾辻刻意放入前作伏筆的短篇時,腦中瞬間會有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妙感覺,這種模糊的曖昧感,正是這套系列想要營造的世界觀。

當然,台灣讀者就不一樣了,現在你可以一次從頭讀到尾,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綾辻在這些看似關聯不大的短篇之間,想要建立的奇詭特性:「我」在這三本小說裡,始終無法離開這個善惡難辨、虛實不分的另一個京都。而不只是劇情在營造這種「閉環性」,事實上,這三本小說的形式上,依舊是頭尾相連,讓起點與結局似乎巧妙地接續在一起,成為一種閉環。你甚至可以從任何一本《深泥丘奇談》的任何一篇故事開始讀起,仍然能夠順利地「從頭到尾」讀完這三本書……而哪裡才是故事的開頭?哪裡才是結尾?這個故事有結束的一天嗎?當你感到困惑的同時,你也真正感受到綾辻行人想要留給讀者的禮物。

《深泥丘奇談》系列無法讓綾辻行人拿到另一個推理大獎,但這套作品是這位推理小說家最有趣、可能也是最有創意的嘗試。十多年後台灣終於能讀到這三本有趣的作品,在炎炎夏日裡推薦給各位,讓它帶你走進前所未見的另一個京都,體驗背脊發冷的沁涼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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