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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定嘉/普希金的美好,你得讀過他的作品才知道──導讀《黑桃皇后與貝爾金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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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普希金雕像於莫斯科落成。(圖 / wiki


在俄國,普希金(Aleksandr Sergeyevich Pushkin, 1799-1837)是一個神話。

神話源起於1880年莫斯科普希金雕像落成,當時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發表演說,推崇普希金在俄國文化的地位。二十世紀俄國文學一分為二,無論意識形態遭到控管的蘇聯文壇,或者去國離鄉的流亡文學界,無不以普希金為凝聚他們的力量。2010年由聯合國宣布每年6月6日(普希金的生日)為世界俄語日,隔年俄國政府將這一天訂為國定假日,只要有俄國人的地方,就必然有以普希金為名的各項活動。

儘管「製造普希金」的流程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建構,但普希金的美好,你得讀過他的作品才知道。

「俄國文學之父」普希金。(圖/wiki

莫斯科的普希金雕像(現為普希金廣場)。(圖 / wiki)


▌「一切開端的開端」

俄國文學的許多傳統皆肇始於普希金。他以俄羅斯傳統童話故事元素為基石,寫出《魯斯蘭與柳蜜拉》《漁夫與金魚的童話》、《金雞的童話》等敘事詩;他的情詩〈我曾愛過您⋯⋯〉、〈我銘記奇妙的瞬息⋯⋯〉等字字珠璣,情意深遠綿長;他研究俄國歷史,以悲劇《鮑里斯.戈杜諾夫》思考人民在歷史中扮演的角色;若非他的政論詩〈在沙漠撒播自由種子的人⋯⋯〉、〈在西伯利亞礦坑深處⋯⋯〉、〈阿利翁〉,就無法理解十二月黨人的悲慘命運;從敘事詩《青銅騎士》中,可以看到彼得一世(1672-1725)所建立的俄羅斯帝國,是如何偉大,又何等可怕;透過中篇小說《上尉的女兒》,看得出詩人對於農民暴動首領普加喬夫的好感,以及對於百姓的同情;他在由〈莫札特與薩里耶利〉、〈石客〉、〈吝嗇騎士〉、〈瘟疫時的盛宴〉組成的《小悲劇》中,生動刻畫人性眾生相;耗時七年完成的詩體小說《葉夫根尼.奧涅金》詳細描繪十九世紀初期貴族青年的生活,並塑造具時代特色的「無用人」典型。

葉甫蓋尼・奧涅金

葉甫蓋尼・奧涅金

▌瘟疫蔓延時期的創作

1830年春天,普希金終於得到娜塔莉雅.岡察羅娃母親的同意,歡天喜地準備婚事、迎接期待已久的家庭生活。由於女方家道中落,無法籌措嫁妝,所有婚禮開銷都落在俄國第一詩人身上。普希金的父親將位於尼日哥羅德省博爾金諾村的一小片莊園贈與他當結婚禮物,九月初詩人前去處理土地買賣事宜,預計停留三週後返回莫斯科。不料當地霍亂肆虐,對外交通遭到封鎖,普希金被迫留在當地,直至12月5日才得以離開。


娜塔莉雅.岡察洛娃(1812-1863)跟普希金有6年婚姻(1831-1837),直至普希金與法國軍官丹特斯(Georges d'Anthès)決鬥重傷離世。


行動上的限制並未影響普希金的創造力,困在博爾金諾的三個月,被文學史學家稱為「博爾金諾之秋」,正是普希金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他完成1820年代南放時期即著手寫作的詩體小說《葉夫根尼.奧涅金》、由四篇「案頭劇」組成的《小悲劇》、三十多首詩歌,以及貝爾金小說集

普希金前後僅花了40天(9月9日至10月20日)寫就的《貝爾金小說集》,是他在瘟疫蔓延時期創作中最具特色的一部,也是詩人寫作生涯第一本真正完成的散文體作品。小說集收錄五篇短篇小說〈射擊〉、〈暴風雪〉、〈棺材匠〉、〈驛站長〉、〈村姑大小姐〉及〈出版者言〉。該書原稱《已故的伊凡.彼得羅維奇.貝爾金小說集,由AP出版》,普希金假託貝爾金為作者,藉其故友來信說明這些故事都是貝爾金「從不同人物那裡聽聞得來」的真人真事,只是改換了人名與地名,而他只是負責處理出版事宜的AP。到了1834年出版的《由普希金出版之小說集》正式標示作者為普希金,標題則簡化為《貝爾金小說集》。

黑桃皇后與貝爾金小說集:普希金經典小說新譯

黑桃皇后與貝爾金小說集:普希金經典小說新譯


▌尋找小說之道——《貝爾金小說集》的浪漫主義反諷

為什麼普希金採用故弄玄虛的面具手法?除了避開死對頭布爾加林(Thaddeus Bulgarin)的毒舌諷刺,也想進行一場創新的文學實驗。彼時,詩歌的黃金時代已近尾聲,小說蓄勢待發,即將接手文學主流大位。布爾加林的《伊凡.維日金》(Иван Выжигин, 1829)是俄國第一本暢銷小說,他以曲折的歷險情節包裝枯燥無味的道德教化,獲得讀者大眾的激賞,並創下驚人銷售紀錄,除了主導大眾閱讀品味,也影響當時的寫作策略。

俄國第一本暢銷小說《伊凡.維日金》(圖/wiki


俄國作家布爾加林(1789-1859)。(圖/wiki) 


普希金中學時期以〈皇村回憶〉一詩受到前輩傑爾札文(Gavrila Derzhavin)讚賞,敘事詩《魯斯蘭與柳蜜拉》則讓詩壇大老茹科夫斯基(Vasily Zhukovsky)自稱「被打敗的老師」,因為普希金,俄國有了詩歌的黃金時期。1830年以前,普希金尚未完成任何散文創作,歷時七年寫就的《葉夫根尼.奧涅金》雖是小說,但以韻文寫成,在講述男主角奧涅金的故事時,他不時以抒情插敘中斷敘事,好與「柳蜜拉與魯斯蘭之友」直接對話。七年後在博爾金諾為這部作品劃下句點時,普希金或許感受到自己和讀者的距離,於是寫下:「不論你是何許人,諸位讀者,/不論是友是敵,如今我願意/與你朋友般,互道別離。」而同時展開的《貝爾金小說集》,可視為作家在與往日讀者道別時,重新定位小說創作的實驗場。

普希金創作各篇小說的時間順序,與小說集中作品的排列順序略有不同。他將最晚完成的兩篇小說〈射擊〉和〈暴風雪〉移至先前寫成的〈棺材匠〉、〈驛站長〉和〈村姑大小姐〉之前,並在文集開頭加上〈出版者言〉。這樣的結構安排和普希金的敘事策略有關。貝爾金雖是小說集的敘事者,但所有形塑其形象的資訊,卻都出自〈出版者言〉中「某位可敬的紳士」的來信:貝爾金比普希金早一年出生,在教堂誦經士的啟蒙下熱愛閱讀和俄國文學,父母雙亡後接管莊園,卻因缺乏經驗加上秉性善良,沒過多久就放任農事荒廢,管理莊園的重任則落在年邁女管家身上,但她竟「靠著說歷史故事的出神入化本領贏得主人信任」,貝爾金過世後,手稿被這位女管家拿來用在不同居家用途上。而關於貝爾金的文學活動,信中幾乎付之闕如。

看來一本正經卻帶有一絲嘲諷的〈出版者言〉,決定了小說集的整體調性。在「真人真事」改寫中設計的情節、場景、人物形象,都帶有浪漫主義聯想,也隱藏作者普希金思考小說之道時感受到浪漫主義的局限性,進而利用情節、場景、人物形象等嘲諷浪漫主義模式。〈射擊〉的故事基底簡單,作者卻讓敘事結構複雜化,並在經歷多年的時間跨度後解開希利維歐身上的謎團:因為餘恨未消,他的生活重心和人生意義只剩等待復仇時機到來。〈暴風雪〉的情節則以女主角瑪麗亞為軸心,將故事分為兩段,前段讓人為沒有結局的戀情嘎然而止感到嘆息,後段眼見郎才女貌無緣相守,結果「命運大逆轉」,原是「姻緣天注定」。最後兩篇小說〈驛站長〉與〈村姑大小姐〉隱含與《可憐的麗莎》、《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互文指涉,但主角們不受宿命擺布,而是自身選擇決定了他們的人生。四篇小說同樣具有悲喜交雜的情節路徑。即便悲苦的驛站長被視為俄國文學「小人物」的開端,但若對照驛站牆上幾幅描繪浪子回頭的掛畫和命運賜給杜妮雅的幸福生活,讓人感傷的反倒不是驛站長卑微的社會地位,而是一個可憐父親的悲慘命運。


▌從浪漫的想像到人性的真實——《黑桃皇后》

普希金認為散文必須「精確」、「簡短」,並且隱含各種想法及思想。寫於1833年的中篇小說《黑桃皇后》便充分體現了他的寫作原則。這篇小說以彼得堡為故事背景,講述賭徒格爾曼聽聞同儕講述足以致富的紙牌故事後,一心想獲得這個祕密。小說情節緊湊、句構簡潔,加上生動的心理描寫,相當引人入勝,是普希金最受讚賞的散文作品。它不僅拉開俄國文學賭徒形象的序曲,也成為「彼得堡文本」的濫觴。

《黑桃皇后》以賭徒為主角並非偶然。普希金本身是狂熱的賭徒,曾在牌桌上以每行25盧布計價,輸掉他剛完成的《葉夫根尼.奧涅金》第五章,隨後押上手邊的兩把槍,才翻轉命運贏回所有賭注。而他從友人戈利岑公爵口中聽聞有關其祖母年輕時玩「法老牌」輸掉身家,經聖.傑曼伯爵告知三張牌的祕密後贏回財產。上述兩項事實,為《黑桃皇后》提供了人物形象、情節發展與心理描寫的素材。

格爾曼的家庭並不富裕,他的父親是俄羅斯化的德國人,過世時留下的財產並不足以讓兒子衣食無缺。在外人眼中,格爾曼理性精明,事實上他愛慕虛榮,只是不輕易表露內心;儘管骨子裡是賭徒,財力狀況卻不允許他「把生活所需投到獲取非分之財的期望裡」。

佛洛伊德認為人格由本我、自我、超我三部分構成。本我(Id)是人與生俱來的慾望,其中以慾力(libido)最為強烈;自我(Ego)是人出生後經由學習後所獲得;超我(Super-ego)位於人格結構最上層,在社會化過程中形塑而成,受到社會規範和人際關係所制約。三個我之間彼此互動,形成內在的人格動力。格爾曼律己甚嚴,即使在紙牌賭博盛行的環境中,也堅持不碰賭博。然而,他的本我充滿對金錢的慾望,只是受到自我與超我的壓抑,造成他矛盾的人格。

聽到老伯爵夫人擁有足以令人致富的紙牌祕密後,格爾曼整晚都在思量如何取得這個祕密,而他的慾望也在夢境中被喚醒:「他夢見了一張張紙牌、綠色的牌桌、一疊疊紙鈔,還有一堆堆金幣。他牌一張接著一張下注,下得毅然決然,贏個不停,給自己撈了一把金子,口袋裝滿了鈔票。

禁錮的慾望一旦產生破口,便一發不可收拾,而他任由本我慾望的驅使,先對老伯爵夫人產生慾念(「說不定還當上她的小男友」),後利用麗莎以伺機接近伯爵夫人。「財迷心竅」的他,從真實與幻想的交界處一步步邁向沉淪,跨進非理性的黑洞裡:「格爾曼走到屏風後面,那裡有個小小的鐵架床,右邊是那扇通往書房的門,而左邊則是通往走廊的。格爾曼打開了左邊的門,便看見了那條窄窄的、通往可憐養女房間的螺旋梯⋯⋯不過他卻轉身走進了幽暗的書房。

伯爵夫人因驚嚇過度而死去,格爾曼在現實中無法達到目的,卻在夜裡見到她的幽影,並獲得夢寐以求的紙牌祕密。這個片段是全篇小說中最神祕之處,究竟主角見到的是鬼魂、是幻影,抑或只是一場夢?

夢境是常見的文學手法,也是二十世紀以來科學研究的對象。佛洛伊德認為造夢的機制為象徵、凝縮、移置和潤飾,以滿足人清醒時無法滿足的慾望。腦神經科學家則主張做夢時腦幹混亂的神經元會利用無意識系統,根據大腦儲備的知識和記憶,將各種碎片訊號加工處理,形成完整且富有意義的故事。

已分不清現實和幻想(象)的格爾曼完全被三張紙牌控制,變得「鬼迷心竅」:

3、7、A——一下就和格爾曼想像中死去的老太婆形象重疊在一起了。
3、7、A——沒有從他的腦海離開,也一直掛在他的嘴上。當他看到年輕的女孩,就說:「她身材多麼勻稱!是貨真價實的紅心3。」人家問他:「現在幾點了?」他就回答:「差五分7點牌。」所有大肚子的男人都讓他想起A。
3、7、A——緊跟著他到夢裡,變成所有可能的樣子:3在他面前像大大的花一般盛開,7變成哥德式的大門,而A則是大大的蜘蛛。

格爾曼表裡不一,理性自持的行為和不切實際的想像力與金錢慾望互相扞格,兩種力量互相拉扯,使他從財迷心竅變成鬼迷心竅,在抽錯的黑桃皇后牌上看到老伯爵夫人對他眨眼,最終以發瘋收場。

《黑桃皇后》的篇幅並不長,普希金言簡意賅,卻深刻描繪真實的人性。他展示男主角的內心活動,讓我們看到他的人格與行為如何在潛意識的驅策下變形。無怪乎杜斯妥也夫斯基會說:「我們在普希金面前都微不足道,我們之中無人擁有這般天才。不久前我讀完他的《黑桃皇后》,絕妙的幻想小說!普希金微妙地分析格爾曼所有的行動與內心經歷的感受,以及他懷抱的希望和最終的絕望。

\《黑桃皇后》曾由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改寫為歌劇/


▌「他戰勝了時間與空間」

亞歷山大.普希金生於1799年,卒於1837年。伴隨他出現的是俄國文學黃金時代,以及他所創造的文學光采和傳統。在他之後,才有萊蒙托夫果戈里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契訶夫等巨匠登上文學舞台,讓俄國文學進入世界文學系譜。

普希金的小說創作文字平實、調性和諧、情節簡單,他卻能在簡約中展現完美的藝術,宛若清新的空氣,美好、純淨、雋永。他的作品雖是近兩百年前的創作,卻充滿當代意藴。

俄國小說總給人文以載道的厚重感,現在且讓我們拋開「過度餵養的意義」,讀讀《黑桃皇后》和《貝爾金小說集》,在簡單易懂的故事情節中,享受閱讀的喜悅!


鄢定嘉
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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