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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繪本控】殺不死的白雪公主,原來故事背後還有這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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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家裡人來人往,根本沒有人知道什麼叫做「看書」,所謂閱讀,大概也只有看報紙和廣告;幼稚園時某次生病在家,老師來家裡關心這個一天上學三天生病的小孩,送了一盒彩色的童話故事書,開啟了我與圖畫故事書的緣分。那盒子裡的故事如果是有人死掉的我都不要再讀,而且希望媽媽永遠健康,因為家裡的小女傭已經夠可怕了,萬一還要面對後母,日子一定更不好過。

印象中的童話故事都發生在一些從來沒聽過的地方,像是城堡、森林,長大之後才知道原來童話很多來源,至少有安徒生的、法國佩侯(Charles Perrault)的《鵝媽媽故事集》、德國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話》。根據英國著名作家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為新世代所收集編寫的《格林童話》,白雪公主的故事來自哈森福魯格家族(Hassenpfug)的口述故事,哈森福魯格是格林兄弟(雅各與威廉)的妹夫。在1812年的初版《格林童話》中,皇后是親生母親,但在1819年的二版中就成為繼母了。在我家,白雪公主的故事成為教導小孩不要隨便開門讓陌生人進家裡、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的警語。

不過大部分人對白雪公主的印象是來自迪士尼,很難想像這臉頰紅紅、頭戴蝴蝶結,身穿澎澎袖洋裝,會唱歌、個性單純、信任不認識的人(好騙),昏迷後醒來就與王子速速結婚的卡通是1937年問世的。放諸現代,這樣的女孩就算活得好好的,也是特例,因此有許多作家改寫不同版本的現代白雪公主。

格林童話:故事大師普曼獻給大人與孩子的53篇雋永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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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 DVD(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

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 DVD


▌兩個繪圖精美的改編版

先來看1986年出版的大都會版Snow White in New York,可憐的富家女史諾.懷特(Snow White)因為在社交場合搶盡了後母的風頭,使得後母決定找人將她解決在暗巷裡,沒想到殺手下不了手,懷特流落在深夜的爵士吧,在沒有一技之長的情形下以一曲成名,還被記者放上八卦報 New York Mirror  頭版。向來是頭版女王的後母更加生氣了,她來到雞尾酒會,戴著骷髗頭戒指為懷特遞上特調的櫻桃毒酒。懷特中毒死了,全市哀悼,又上了報紙頭條!你也可以想像那個場面,當七位爵士樂手為她抬棺時,其中一人在教堂階梯絆了一下,毒櫻桃彈了出來,懷特醒了。她嫁給了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記者。

Snow White in New York

Snow White in New York

 作者Fiona French把白雪公主改編為1920年代的紐約大都會版。(圖/Snow White in New York 內頁)


麥特.菲藍(Matt Phelan)的圖像小說 Snow White(2016)也將場景設在紐約,爸爸是華爾街之王,在黑色星期五股市崩盤後遭到續絃惡妻下毒,股市之王的遺產有四分之三是要留給女兒,除非女兒也走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惡妻找殺手來除掉眼中釘,紐約中央公園成了殺手警告懷特小姐的地方,但她繼續逃,還有其他追殺者和危險。她被七個流浪少年所救,這是一場城市追逐戰,結束在百老匯的巨型閃亮告示燈下,後母被高壓電擊斃,懷特被放進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吸引兇手,因為警探還想要追那幾個看似少年犯的孩子們。醒來的懷特與警探成為情侶,流浪少年們則搬進懷特的大房子。

Snow White

圖像小說 Snow White


▌原本的故事是什麼樣子呢?

根據普曼先生的《格林童話》(p.264-279),懷孕的皇后坐在窗前縫衣服,望著窗外,她希望將來有個女兒臉蛋白皙、頭髮烏溜溜。幸福一直很短暫,生下孩子後皇后竟然去世了。國王沒多久就又有了新皇后,是個漂亮的女子,可是無法忍受有人比她更漂亮。她可以談心的好朋友是魔鏡,這個魔鏡總是說實話。當有一天魔鏡告訴她,已經有人比她漂亮,她竟嫉妒到要皇家獵人去殺了公主,並拿回她的肺和肝為證。獵人放了公主,殺了小野豬,回去交差。邪惡皇后還要廚師調理內臟,然後吃個精光!

白雪公主逃到森林裡,進入了一個房子,她吃了點東西又找個安適的地方睡著了,原來房子的主人是七個小矮人。小矮人看到漂亮的公主也不忍趕她走,便留她當管家打理家事。別忘了,魔鏡是說實話的,當皇后被魔鏡告知公主在森林裡的時候,她決定親自處理。先是假裝賣雜貨的婦人,在白雪公主沒注意時用絲帶把她綁得緊緊的失去呼吸。小矮人們回到家即時挽救了白雪公主,並一再叮嚀不可任意與陌生人攀談或讓陌生人進門。魔鏡自然什麼都知道,皇后只好再想其他方法。她準備了含有劇毒的梳子,要幫白雪公主梳頭,梳子插入頭皮,公主倒地不起。皇后趕在小矮人回家前離開。幸好公主沒死,小矮人們再次警告她,可是「她長得和上次不一樣⋯⋯」所以他們結論是:不論什麼人來都不能開門。

第三次,皇后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照著魔法書調製了毒蘋果,一面是正常的,另一半是紅豔劇毒。白雪公主雖然有戒心,但看老婦人試吃一口也沒事,所以她禁不住也咬了一口,這回終於死了。

接下來有一大段過程後,王子要娶公主,可是要如何幸福呢?他們邀請皇后來觀禮,準備了一雙燒紅的鐵鞋,皇后被迫穿上鐵鞋跳舞,直到倒地身亡。

這是我與白雪公主這個故事最接近的一刻,半世紀以來不論我是孩子還是大人,我都嗤之以鼻,怎麼可以嫁給只看一眼的人?不過現在我才發現這個故事講的可多了:原來魔鏡是CCTV般的法眼。失去頭銜(社會地位價值)的公主也是要會做家事的。女性需要有專長。如果沒有美貌,存活機率會降低。幸好,故事最後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們也該聽聽後母怎麼說

創作者碧翠絲.阿雷馬娜(Beatrice Alemagna)沒有改寫故事,她在《永別了,白雪公主》讓後母說出心裡的話,並打開故事裡外所有不甘、嫉妒、憤慨的情緒盒子,促使我們面對瘋狂時設身處地從對方的角度開想。為什麼要這麼大膽呢?因為面對無法解決的事,如果我們還要用老方法,那就表示已經無解,所以要用新的方式。什麼樣叫做新的方式?可能就是與老方法完全相反的,或是站到更後面。閱讀這本書的文字時,讀者像在為這位忌妒心很重的皇后發聲,而創作者會不會像是後面那位在操偶的手?

永別了,白雪公主

永別了,白雪公主

You Can’t Kill Snow White

You Can't Kill Snow White


一開始,我們發現本書的主述者是一位旁觀的女孩,而她後來成為新的皇后。她的盤算與失策,她缺乏的自信與抹不掉的恐懼,新皇后原本可以好好過日子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落到穿燒紅的鐵鞋跳舞而亡,是她太貪心?還是個人智慧戰不過內心愚昧?這是一場心魔與宇宙正義的拔河。白雪公主能夠做的有限,讀者一直為她捏冷汗,她卻關關難過關關過。但因為白雪公主一直是個依附者的角色,她不斷存活的「幸運」結果,反而凸顯了女性仍然根植在其他人身上。

疫情期間,我們每個人總是有許多原本遮蓋得好好的情緒奔流而出,譬如「我們也沒礙到誰,就是有這麼多危險在我們身邊,好像隨時都會致命」,再善良的人,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壓力下也會憤怒。疫情前我曾經拜訪過阿雷馬娜工作室,可以想像她在疫情下所受到的身心折磨,她有兩個稚齡孩子,他們全家在封城時期完全不能出門,孩子也不能去公園玩,整天關在家裡要面對孩子還有工作進度的壓力,再溫柔的她都有可能尖叫。

《永別了,白雪公主》開本特別大(25 x 34.5 cm),色調傳達出不明的危險與扭曲的人性。每一頁的角色,面容一再變幻,小矮人們看不清楚也沒有名字──我們什麼時候會一直如此難以捉模?當然是環境不安的時候,雖然我不確定創作者的用意,但我確實如此感受著。而且畫面上不放文字,並不是文與圖各說各話,而是讀完一個跨頁的文字敘述後,再讀四個跨頁的圖,每一張圖都是滿版全幅式的無限張揚。其中,有兩個跨頁特別緊湊,如節拍器般的砰砰砰砰,分別是主角吃著獵人送回的內臟,和最後穿鐵鞋跳舞的畫面,前者八格,後者七格,讀者一定也會跟著心驚膽跳。最後節奏終於緩下來,圖與字的間隔變短了,原來是四個跨頁之後才有文字,後來三個跨頁、兩個跨頁、結束。繪本創作者心中一定有自己的配速方式,這樣整體才能行雲流水般的漸強、漸緩,最後讓情緒飽滿收場。

阿雷馬娜筆下的小矮人看不清楚也沒有名字。(圖/《永別了,白雪公主》內頁)

書中用了八格描繪主角吃著獵人送回的內臟,最後一格以拼貼表現。(圖/《永別了,白雪公主》內頁)

穿鐵鞋跳舞的畫面讓讀者也跟著心驚膽跳。(圖/《永別了,白雪公主》內頁)


至於書名,法文是 Adieu Blanche Neige,中文是《永別了 白雪公主》,英文是 You Can't Kill Snow White,主角一生都無法殺了白雪公主,只能自己先退場。

書讀完了?還沒,這些畫為什麼這樣糊?因為是名家之作,所以要稱讚說好?我們可能要去請教一下畢卡索對這本書的畫面有什麼看法?以我的藝術鑑賞能力,如果說這是多麼棒的畫作會稍嫌做作,但我喜歡這樣的狂,我敬佩阿雷馬娜的放,要出版風格這麼強的繪本,絕對要有藝術品味成熟的出版社和勇敢突破的創作者們互敬互重的無縫接軌。

阿雷馬娜在本書的畫作抽象且狂放,風格強烈。(圖/《永別了,白雪公主》內頁)


如何讀這樣的圖呢?我的建議是,請將任一頁放在面前五分鐘,說說你看到什麼?繼續看,你又看到什麼?再想想有沒有漏掉什麼?就像在美術館裡,先別問自己懂不懂,先試著感受。這些複雜交錯的筆觸都是為了展現情緒,這樣的畫作特別讓我想到畢卡索晚年時想用兒童畫向大師致敬的系列。

最後,在母親節即將來臨前,有點小感觸:父母親愛孩子的另一種方式是——保持身體健康。



作者簡介

作家、繪本評論人。「在地合作社The PlayGrounD」工作室負責人。因為陪伴孩子閱讀,而與繪本結緣,從繪本中學到各種知識,也呼應生活經歷到各種繪本裡。她將手中的繪本變成百科,致力推廣繪本閱讀,籌組讀書會、撰寫專欄、策劃展覽與講座、聯繫國際交流、推動國內繪本創作者接軌國際,從事所有繪本相關活動。曾任金鼎獎、台北市圖好書大家讀、書展基金會書展大獎評審,亞洲Scholastic Picture Book Award主審。2017年由Scholastic Asia贈予繪本大使榮譽。
著有《與圖畫書創作者有約》《動物們的讀書會: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童書遊歷:跨越時間與國界的繪本行旅》《是真的嗎?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2》《什麼這麼好笑?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3》《賴嘉綾的繪本報一報》《懂得欣賞,是件快樂的事!》《神奇的32頁:探訪世界繪本名家創作祕辛》等書,最新作品為《動物們的讀書會II:繪本職人的閱讀地圖4》。
部落格:Too Many PictureBooks
專欄:OKAPI閱讀生活誌「主題繪本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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