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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林新惠/當超現實瓦解之後──讀桑德斯〈我的妖嬌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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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出版於2006年的《勸誘之邦》,集結了桑德斯自1999到2005年發表的作品,呈現出桑德斯短篇小說獨有的暗黑嘲諷。對於資本主義和巨大權威的辛辣諷刺,同時透露個體的無可奈何,有時會讓人想起台灣八、九〇年代,王禎和張大春等人的作品。不過,桑德斯的諷刺充滿美式漫畫及廣告的浮誇風格,例如同名短篇〈勸誘之邦〉,其中的超現實人物,似乎都被描以粗黑的線條,表情扭曲,浮誇地尖叫或大笑。

勸誘之邦

勸誘之邦

桑德斯小說中無處不在的廣告符碼、商品名稱,量體既多也大,足以淹沒讀者的感官和注意力。那幾乎就是身在美國,隨便走進一間超市、賣場、百貨公司、outlet 的感受。而與這些無邊無際的消費強度同時並行的,是隨處在路邊都能遇見的遊民或低端人口。金錢與消費掩蓋一切的國度,卻掩飾不了如此的生活競賽中,每個人的內心幾乎都拖著遊民一般疲憊而艱辛的步伐。

這種脫離現實又極度現實的分裂感,在書中〈我的妖嬌孫〉特別鮮明。這篇小說描寫一對從小鎮來到紐約的祖孫。爺爺為了讓(可能是)男同志的孫子免於鄉下的同儕霸凌,並且一償孫子熱愛歌舞的美夢,決定帶他到大都會紐約看表演。然而才來到劇院門口,便被攔下,因為只有門票是不夠的,還需要該表演的贊助廠商的消費證明,才能入場。

為了消費證明,爺爺帶著孫子在紐約市中四處尋走。而他們的步行,都被鞋子和人行道追蹤,由此計算他們造訪店家的次數和頻率,最後轉換成針對個別消費足跡投放的客製化廣告。步行的過程中,爺爺因為腳傷而脫下這種特製感應鞋,卻被警察質疑如此不願配合消費追蹤的行為,有不夠愛國之虞,甚至因此被開罰單。

這篇於2002年刊登在紐約客的虛構小說,如今幾乎成為現實。在網路和行動裝置還不如此刻普及的千禧年初,桑德斯已經寫出投放廣告和能夠監測使用者行動的裝置。在消費至上的狂潮下,購買商品才是道德,甚至上綱到愛國。這個短篇不只將美國呈現為資本主義反烏托邦,更讓人看見資本主義在華麗商品堆疊成的表象之下,如何和國族主義掛鉤──如果對應到川普執政的美國,我們或許更會為小說如何先於時代及現實而訝然無語。

除了資本主義之外,小說中的爺爺也體現了美國的軍國勢力及城鄉差距。爺爺無法穿著特製感應鞋,是因為他在韓戰時踩在冬天的泥巴而凍傷雙腳。爺爺來自鄉下而不諳大都會的消費文化,最終遭到警察開單;甚至為了省去罰金,必須擇日再去一趟紐約,穿回感應鞋,按照政府的指示,把應該走到的商家再走一回,才能讓系統繼續記錄他的消費偏好。在這些片段中,我們都能看到桑德斯的諷刺:一個金錢掛帥的強國,如何從軍隊、警察、到企業,都不斷剝削身無分文的小人物。

無所不在的 3D 投影廣告,充滿聲光的大都會,桑德斯筆下的消費主義反烏托邦,似乎對應到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謂的超真實(hyperreaity)。人造色素與甜味取代了原型食物,人工聲光成為如影隨行又捉摸不定的擬像;而人們以這些虛假為真,並不斷消費與再製造。如此瘋狂的金錢浪潮,將超真實的世界填漲成一顆顆七彩泡泡。桑德斯嘲笑似地一一戳破,讓我們在滿地氣球碎屑中,徒勞地尋找那個已經如空氣蒸發的真實。



作者簡介

1990年生,現就讀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班。作品關注人與非人之間模糊曖昧的界線,以及平庸日常的超現實時刻。小說集瑕疵人型獲2020台灣文學金典獎。目前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寫作長篇小說。除了創作,也在各大媒體上發表評論,主要關注文學與科技人文、生態人文的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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