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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出兔子洞的愛麗絲──從《失控療程》看解離的心理治療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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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理治療師陷入拯救幻想,情勢會如何失控?(圖/pixta圖庫)


如墜入兔子洞般的深沉混亂。藏在細節的線索,你發現了嗎?

《失控療程》主角丹妮爾是一位心理治療師,搬到了一個以童話《愛麗絲夢遊仙境》為主題的小鎮:柴鎮。那是她兒時的避難所,也是童年的「鄉愁」(nostalgia)。當一起起兇殺案接踵而至,兇手殺戮一對又一對父母,卻徒留稚子於睡夢之中,兒時的避難所成為成年後的惡夢,讀者彷彿也跟著丹妮爾一起掉入了看似繽紛卻又怪誕迷離的兔子洞,在一封封兇手的自白與丹妮爾的日記中抽絲剝繭,試圖在層層疊疊的詭譎中,找出真正殺人的柴鎮瘋后。

失控療程

失控療程

我們全部都是瘋子。我是瘋子,你也是瘋子。

我認為自己的其中一位案主是連續殺人犯,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誰。

丹妮爾陷入治療師的拯救幻想(rescue fantasy),過分用力地想治療每一個個案,卻又掙扎於泰勒的妄想與懦弱、艾拉的善良與退縮、莎瓦娜的謊言與對殺人心理的沉迷著魔,最後幾近將自己淹沒於其中一位「個案可能是兇手」的恐懼與壓力中。對治療師而言,要能接納個案種種複雜的情緒,不論是憂鬱絕望的糾結、憤怒尖酸的攻擊,甚至是個案對治療師的移情(transference),還要直面內心可能被病患喚起的情緒,那可能來自過去未解的問題,而這樣的移情與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可能在治療室中發酵,成為下一個待談的課題。佛洛伊德在《精神分析治療的未來視野》(The Future Prospects of Psychoanalytic Therapy, Freud 1910: 145)一文中曾言:「精神分析師自己的情緒和內在阻抗得到多少解決,他就能發揮多少功效。

丹妮爾幾乎被個案的情緒給反噬,暗示著那些無法解決的,可能是源自自己的問題。她試圖拯救的究竟是個案,還是自己?當自救的本能不足以讓自己跳出兔子洞時,那麼就拯救別人吧!這是典型的躁狂防衛(manic defense);而又或者,索性耽溺在兔子洞裡的奇幻繽紛,流連在一場又一場的瘋狂午茶中。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無條件的愛,那只不過是虛構的謊言,說給那些愛做夢的人聽,讓他們以為自己還有希望。

作者將兇手的自白散落穿插在書中,讓讀者得以一窺兇手如何讓自己支離破碎的童年,重現於一對又一對受害者的軀體。無法解決的童年失落,只能藉由殺害一對對疏於照顧孩子的父母來填充,處理不了的問題,就以殺人來解決。如同《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紅心皇后,一聲令下劊子手砍下了頭,問題迎刃而解於血泊中。童年無法得到的父母之愛,只能以自愛來彌補,最後以一種自戀(narcissistic)的形式,用刀與血勾勒屬於自己的血腥童話。但童話裡的繽粉美好,卻是再也不可得的,就像永遠逃不出兔子洞的愛麗絲,只能成為紅心皇后。

丹妮爾長期蒐藏《愛麗絲夢遊仙境》各種版本,隱忍著反覆發作的偏頭痛,時不時出現的夢遊,逃也逃不掉的惡夢,動不動發作的恐慌,加上出於本能的逃避人群……這些強迫性重複(repetition compulsion)行徑,映照出她背後長長的一道童年創傷陰影。丹妮爾選擇心理諮商師,讓自己在抽絲剝繭個案困境時,同時也深陷於自身未曾真正解決的心理衝突中,這是臨床工作者最危險、也是最忌諱的開端,最後也不幸的以一連串悲劇作收。她後來找上布朗醫師再次進行個人分析(personal analysis),或許代表丹妮爾心理防衛鬆動甚至瓦解,意識層面接收到無意識洩露出來的訊息,只是為時已晚。

丹妮爾迷失於治療者與被治療者間定位的衝突,這種界線(boundary)的混淆,使得治療者輕易將自身混亂的心智狀態往外投射到個案身上,讓個案們背負、承載著她自己也無能容忍的元素,因而創造出各式各樣的虛幻角色,同時自己也藉由解離(dissociation)的機轉避開現實世界的困境。

心理治療工作者有機會、也很容易在臨床工作中無意識地被個案挑起個人創傷經驗,在強烈潛抑機轉的驅動之下,行動化他個人未竟的心理衝突,導致如前所述的拯救幻想,不知不覺脫離了心理治療者的分際;從某個角度而言,這個程序甚至是主動營造而來,而非僅僅是被動誘發。藉由研讀甚至一腳踩進心理諮商/治療領域做為自我療癒動機的臨床工作者越來越多,管道也越來越順暢,衍生出來的問題也越來越複雜,其中多數是對於職業倫理侵犯(violation)。心理治療工作者接受足夠深度的個人分析是避開這類危機的唯一方式,即使無法完全有效防堵。

雖然這是一本關於心理諮商的小說,我倒是看到多一些驚悚推理小說的身形。心理治療工作者的工作情境僅限於治療室,絕大多數不涉入個案的現實生活。《失控療程》這本小說真實地提醒我們,個案的遭遇與困境,背後必然潛藏著某種程度的誘惑,迫使治療者的工作定位出現某種程度的位移,而這位移的拉鋸時時刻刻影響著心理治療/諮商的進展,結局存乎一念之間。


失控療程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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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沛蒨
高雄長庚醫院精神科住院醫師

李俊毅
高雄長庚身心醫學科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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