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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吳曉樂/偶像的前方,是等待被認領的我們 ──芥川賞受賞作《本命,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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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很難找到如「本命」這般傳神的漢字,望文生義時不僅沒有失去原色,反而直指這個詞的內核。當粉絲說本命,指稱的也是「自己本來的命」,而那個碌碌於課業、工作與人際困擾,被世人稱為「真實」的人生只是不得不的過渡。

主角朱里4歲那年,在舞台劇遇到了12歲、飾演彼得潘的真幸。待朱里升上高中,取出蒙塵的DVD再次複習,「少年攀著窗框潛入屋內,穿著短靴的腳尖踏進房間,身子稍稍失衡時,他那小小鞋尖刺入我的心臟,輕而易舉地踹了我一腳」。作者宇佐見鈴切入「迷」的軌跡十分精準,沒有一種感覺比「痛」更能提醒一個人,他原來活著。被踹了一腳的朱里,自此成了真幸的粉絲。買了鈴聲由真幸原聲錄製的鬧鐘,手機桌布是真幸,密碼是真幸的生日。朱里的房間擺置由深淺不一的藍所構成,呼應真幸的代表色。

為了自由地購買真幸推出的商品,朱里前往居酒屋打工,班表自然按照真幸的行程量身剪裁。出門時留神真幸的星座運勢,朱里自己星座的命運則置身事外。慵懶的朱里,勤奮地經營部落格。朱里詳細掌握真幸在鎂光燈下曝光的所有,牢背年代記事,日久甚至試著大膽預測真幸的反應。有趣的是,她不曾渴望親近,哪怕真幸對朱里的存在一無所知,朱里也不會受到動搖。朱里把追星視為修行,她甘願承受焚燒般的焦慮與質疑,只要能見證真幸立於舞台,她就能獲得純粹的淨化。

《本命,燃燒》讓我想到20歲的自己。我也曾深深陷入近似的情結,至今回想,仍覺得那不是一般的感情。隨時隨地都能因為想起偶像們而心有所感,彷彿套用了濾鏡,目光所及的景色從此不同。原先退避的事情,若她們喜歡,就會說服自己嘗試;若喜歡的事情,她們也喜歡,就會因為跟她們心有靈犀而暗自得意。日子劃分成我的一天,和她們的一天,後者的感受會渲染前者的經驗,反觀我的喜怒哀樂卻不能影響她們絲毫,如此單向的執著,我反倒相當滿足,若她們要記得每個粉絲的臉,豈不是要累壞了嗎?我會捨不得的。

《本命,燃燒》作者宇佐見鈴。
(攝影/宇壽山貴久子,提供/ 悅知文化)

本命,燃燒【芥川賞受賞作!文學三冠王達成!最衝擊普世價值之話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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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葉青有一首〈如何放下〉:「你是光/但我想送你一顆太陽,讓你累的時候/可以閉上眼睛/任它去亮」。大學時期,離鄉背井,課業、人際關係反覆磕碰,滿身傷痕的我,那九個女孩,就是我被贈與的太陽,無論精神再怎麼黯淡,只要打開電腦,欣賞她們踩著完美走位,演出整齊劃一的舞步,我就能找到生活的意義。遺憾的是,曾經讓我安心閉上眼睛的光芒,終究被深不可測的黑暗追趕而上。就像《本命,燃燒》的情節,我的女孩們,也被輿論給推擠到浪尖上,許多陌生的臉孔手持火炬湊近,試圖把她們累積的名聲給燒成灰燼。我難以力挽狂瀾,只能和朱里一樣,緩慢地、仔細地,把自身曾投入的種種感情給重新想過。時隔多年,往事依舊雋刻在心,我記得自己曾仰望蒼穹,藉由時閃時滅的光,推敲自己該往哪兒走。某程度上我能夠體會朱里,來自我也痛過。

彼得潘:首度收錄前傳《肯辛頓花園裡的彼得潘》【青春夜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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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里發展自我的過程中遇到了障礙。她始終感覺到自己與群體之間有所阻隔,為什麼別人可以理所當然地把日子過下去,自己卻分分秒秒懷疑人類每一項儀式的意義?當被問起為什麼不想上學,朱里告訴班導「就是不想」。上學本來就是痛苦的事,為什麼人們卻屢屢把痛苦的事納入日常,迴避痛苦難道不是人的本性嗎?真幸出演彼得潘一角,我認為是漂亮的隱喻。《彼得潘和溫蒂》小說於1911年出版,第一句話是「所有的孩子都會長大,除了一個人」(All children, except one, grow up)。崇拜真幸,反映了朱里內心深處的渴望:她也想成為彼得潘。

曾有人和我說過,可以唱歌真是太好了,明明在表達自己最深沉的感受,若被問起,也能託稱「歌詞本來就是這樣」。仔細想想,追星不也是這樣一回事嗎,我們的心意暗藏在追逐的動態,我們顯現自身,卻不至於過分赤裸。粉絲奔跑的道路前方,是偶像,偶像的前方,是等待被認領的我們。宇佐見鈴描寫出「偶像」與「自我」之間反覆鏡射的幽微關係。

《本命,燃燒》摘下164回芥川賞,宇佐見鈴得獎時年方22。消息宣布後,日本讀者反應不一。有人認為過於白描,用語未顯足夠斟酌,持平來說,我也能明白這些立論的基礎,然而,我仍認為《本命,燃燒》出色卓絕,宇佐見鈴捕捉到世代籠罩之下,少數人的集體群像。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我們沒有祕密》《致命登入》

✎作家金句:「山窮水盡時,故事會帶領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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