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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堂翻譯專欄】來聊聊「必須」( must、have to ) 這隻在中文氾濫的福壽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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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那則你埋藏在海馬迴裡多時,怎麼樣也不想忘記、不願忘記的愛戀回想嗎?」用語新穎的這句是翻譯嗎?(圖/pixta圖庫)【必須】的氾濫,就好像入侵稻田的福壽螺。(圖/pixta圖庫)


李連杰曾以《致命武器4》打進好萊塢,緊接著再推出幫派火拚鉅片Romeo Must Die——羅密歐非死不可,為了乘勝追擊,片商取名為《致命羅密歐》。被追殺的羅密歐一舉變成死神,片商的用心令我佩服,但我更慶幸的是,片名沒有被直譯成「羅密歐必須死」。

除了羅密歐以外,還有誰死定了?近一百年以來,「某某人Must Die」的英文片名反覆出現,只差主詞不同而已,又臭又長的該死黑名單上有惡徒、狼人、教宗、凱撒、約翰塔克、里昂、甘迺迪、甘迺迪胞弟、一群笨蛋青少年、自殺女孩族、新納粹衝浪客、所有超級英雄、所有人,他們所有人…… 全都必須死。1960年更有一齣黑白片反問:我為什麼必須死?私以為:因為必須死必須死。

Romeo Must Die

RFK Must Die

the pope Must Die

John Tucker Must Die

The beast must die

Caesar Must Die

why must I die?


網路遊戲《魔獸世界》有一種任務,就被直譯成某某人「必須死」,蔓延到實體世界導致【必須】在中文圈泛濫成災。時光逆流回十八世紀末,《紅樓夢》全書數十萬字,曹雪芹只用了【必須】12次。再往前探索,元末明初《三國演義》也只有24次,《水滸傳》21次,明朝《西遊記》也僅僅16次。字數動輒近百萬的經典如此慎用【必須】,可見【必須】縱使稱不上是水貨,也算是漢皮洋骨的偷渡客。

英語裡動不動must、have to、need to、ought to,情態助動詞多如滿頁螞蟻,頻繁到令有些譯者頭皮發麻,直率語氣之中隱隱透露著霸道,是規定也是指令,僅此一條路給你走,My way or the highway,不依走著瞧。以《紅樓夢》為例,除了【必須】,曹雪芹也寫了意思相近的「須得」,但也只6次。英譯本呢?must另有「必定是」、「大概」的意思,撇開這些用法不談,must出現了數百次之多,而這還是英國駐澳門使節喬利(Henry Bencraft Joly,1857-1898)的節譯本。先看看【必須】直譯為must的例子:

  • 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
  • Whenever you have occasion to allude to them, you must, before you can do so with impunity, take pure water and scented tea and rinse your mouths.

在這裡,【必須】是must無誤。但「可賀」呢?中文是「可以」、「值得」,英文卻成了【必須】:

  •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
  • "Excellent!" cried Shih-yin with a loud voice, after he had heard these lines; "I have repeatedly maintained that it was impossible for you to remain long inferior to any, and now the verses you have recited are a prognostic of your rapid advancement. Already it is evident that, before long, you will extend your footsteps far above the clouds! I must congratulate you! I must congratulate you! Let me, with my own hands, pour a glass of wine to pay you my compliments."

暫時別問,往下看,你自然會明白老英如何下達封口令:

  • 你且問,日後自然明白的。
  • "You mustn't be inquisitive. In days to come you'll certainly understand everything."

章回小說常用的開場白「話說」,老英都可以用must打通漢語的任督二脈:it must be noticed,或it must be added都行。交代來龍去脈的「原來」,英譯也可以來一個must:

  • 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
  • Chia Jui's parents had, it must be explained, departed life at an early period, and he had no one else, besides his grandfather Tai-ju, to take charge of his support and education.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紅樓夢》英譯版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紅樓夢

紅樓夢

大觀紅樓(正金釵卷)(上)(下)

大觀紅樓(正金釵卷)(上)(下)

中原古籍罕用【必須】,現代台灣經典也不遑多讓,白先勇《孽子》全文只用了一次:「必須在父親回來以前離開,以免與他碰面。」然而,曾隨美軍駐台的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詮釋下,情態助動詞又來搶鋒頭了。

  • “You've just started out, so it's not too late to turn back. You need to get a decent job right away.”
  • 你剛出道,還有救。快點做份正經事。
  • “Same place you are. I need to buy some things…”
  • 我也到南洋來買點東西—

假如遮住白先勇的原文,英譯中極可能再陷入【必須】的窠臼,或者直譯成【需要】,不信你考一考外文系學生。

《孽子》英譯版Crystal Boys

孽子(新版精裝本)

孽子(新版精裝本)

日文漢字也有【必須】,但白話文常以なければ,ならない或いけない表達同樣概念,字面上是「非…...不行」、「不得不」。中文本來也是。【必須】不是不能用,而是不宜濫用。詩人說,花開堪折直須折,國父也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全都不必囉嗦多加一個必。如今,【必須】這隻福壽螺成功入侵現代中文湖,已經繁衍到布袋蓮反客為主的浩劫,讓後世誤以為是原生物種,連國語老師都以「為了…...必須」考造句,乃至於出現「為了得到好成績,必須先讓老師打到殘廢」神答,再也回不去《紅樓夢》的時代了。

英文裡,清倉大拍賣是Everything must go,徵友限貓奴是Must love cats,現場表演者深諳The show must go on的道理,即使NG或忘詞也咬牙演下去,這三句中譯,全都用不著【必須】殺進來鬧場。《致命羅密歐》上映二十多年了,【必須】再鬧下去,日後影視圈又推出Must Die的片名,難保片商不會命名為《必須死》。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研究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分手去旅行》《單身》《修正》《祖母,親愛的》《被消除的男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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