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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柔軟的堅強──讀谷川俊太郎〈這就是我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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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和多少人提過自己第一次讀谷川俊太郎的感覺,那時只感覺整顆心暖暖的,明明是翻譯過來的文字,卻仿佛與其毫無隔閡,赤裸著被整個世界所擁抱。

後來我慢慢從各式資料當中知道,谷川俊太郎令人欽羨的家學淵源、生平戀情、多樣化的創作,同時也帶給許許多多人撫慰。在那之後,我感覺自己好像稍微可以撥開那層柔情的濾鏡,用客觀一些的角度重新讀他。就某方面來說,或許也是我另一種偏見吧:對世俗定義的「幸運」與「美好」下意識地抵拒,儘管內心確實曾經因此情意動盪,卻再也不願意輕易承認。

而我的思索畢竟是繞了一大圈、默默回到原處。記得曾經和朋友說過,被苛待以大(最末失去自覺)的人,真的很難理解什麼是真正的溫柔。有時這並不是誰的錯,只是那些尚未被察覺的執念會一點一滴累積,並且流淌下去,刺穿你的舌頭你的手腳,讓你與無辜他人的心一起變醜。唯有你在某時某地有幸目睹了真正的、自然而生的溫柔,才能知道自己而今究竟長成了怎樣的人,又是如何將過往的經歷展演於現在與未來之中。

看懂這件事之後,有時候雖然仍想帶著酸意地說:你看,就因為谷川俊太郎是個人生勝利組啊,才能夠以這樣廣闊的胸襟看待人事物、包容缺陷,並相信圍繞在身邊的都是善意。但這樣小心眼地想著的同時,長大了(並且或許已經知道什麼是愛與被愛)的我同時看見,要能夠護持此看來輕而易舉的宇宙觀,實際上並不如想像中的不費吹灰之力,更別提還能堅定地將其傳達出去。

「生」與「死」、「存在」與「虛無」的道理,在谷川的詩作中時常不是苦苦思索而來,而是仿若無謂地翩然而至。在〈這就是我的溫柔〉裡,從看似無關緊要的花草藍天,直至仿若滿富哲學意涵的所謂「時空」,這一切的一切都總結到最親密的「你」與「我」:臨終時如何思索?如何懷念遠方的愛人?谷川真正的溫柔完全展現在最末段的一連串詰問,那簡潔的短句,透露出自身的脆弱與微小,以及對「你」深深卻含蓄的依賴。

〈這就是我的溫柔〉

可以思考窗外的嫩葉嗎
即使思考它對面的藍天?
可以思考永遠和虛無嗎
在你臨終的時候

在你臨終的時候
可以不思考你嗎
即使思考離你很遠很遠的
活著的戀人?

可以相信
這涉及對你的思考嗎
可以變得如此堅強嗎
託你的福

谷川俊太郎在中文譯本序文曾如此自述:「我的詩全都變成漢字了,我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們到底都跑到哪裡去了呢?」也反身自省:「世界已經變得滿是話語,所以我就漸漸變得沉默。」而後喟嘆:「我寫的詩不適合吟誦。」真不可思議,只有我看了這詩仍會想一遍一遍唸出聲來嗎?我讀的唸的明明全只是中文(而非日文)啊。

儘管已過不惑之年,仍不確定自己能夠成為一個溫柔的人,而讀完這詩,我確實為其鋪展出來的溫柔感同身受。可以相信,這涉及對自我的認知差距嗎?可以明白說出我很羨慕嗎?我的運氣或許在於,不確定自己羨慕的究竟是這首詩當中的「我」或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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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0年生於台灣苗栗。著有小說《失戀傳奇》(時報)、《騎士》(寶瓶文化)、雜文集《情非得體: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逗点文創結社)。作品曾入圍九歌107年小說選。人生難料斷層許多,唯仍持續不自由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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