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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神用怯懦製造了希特勒──讀《飢餓遊戲前傳:鳴鳥與游蛇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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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英雄史詩總在回答兩個問題,第一,「無名小卒要怎麼推翻邪惡帝國?」而變天後,新統治者可能重蹈覆轍,面臨第二個問題,「好人怎麼會變成帝國獨裁者?」換言之,天行者是怎麼變成黑武士的?故事的能量,繫於回答的深度。

美國小說家蘇珊.柯林斯「飢餓遊戲」三部曲,回答了第一個問題:無名小卒要怎麼對抗邪惡帝國?勇氣。賣座鉅片《神鬼戰士》中的羅素.克洛,沉默硬漢披掛鐐銬,被丟進古羅馬暴君腳下漫天黃沙的鬥獸場,在正午烈日下獨對猛獅。「飢餓遊戲」系列則換成了邊疆森林背弓箭的傲嬌勁裝少女,被丟進都城的競技場,在生死絕境中展開奴隸叛變,小說、影視票房同樣傲視前人。

\\《飢餓遊戲》電影預告//


十年後《飢餓遊戲前傳:鳴鳥與游蛇之歌》更精闢回答了第二個問題:好人怎麼會變成帝國獨裁者?過程曲折非三十萬字無法道盡。簡言之,孤獨自卑的貴族高中生,愛上了野蠻、孤傲、深情的流浪歌女,初嘗寂寞、思念、悲傷與嫉妒,鼓起勇氣去追愛。然而過程中他傷害了別人,也徹底被摧毀,目睹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而無力阻止。

飢餓遊戲三部曲【10週年紀念版】(收錄作者回顧飢餓遊戲三部曲出版10週年對談)

飢餓遊戲三部曲【10週年紀念版】(收錄作者回顧飢餓遊戲三部曲出版10週年對談)

鳴鳥與游蛇之歌(飢餓遊戲前傳)

鳴鳥與游蛇之歌(飢餓遊戲前傳)

結局會讓人掩卷默然,自問為什麼他會做出自己無法想像的暴力之舉。接著霍然領悟,小說藉此讓讀者回頭思索全書發生了什麼事。結局雖然意外,卻揭露了過程的恐怖。

前傳解答了前三集中抗暴圖騰「學舌鳥」的來歷;以及放入競技場殺人的變種狼群、殺人蜂等基改怪物出自誰手。比彩蛋更深刻的是,對極權,它展現了《一九八四》《動物農莊》的犀利洞察。在訴說一個科幻奇情冒險戀愛故事的同時,本書也在回答我們的世界:

如果兩黨支持者極端對立、拒絕溝通的政治,能讓美國變成一個極權帝國,那它會怎麼變成極權帝國?

中國青少年並未被文革、六四的血腥給恐嚇噤聲,他們只是全力拚升學考試,同時追星、沉迷娛樂消費。但《陳情令》男星肖戰的粉絲群,只因不滿同人小說把他寫成洗頭妹,竟群起向政府舉報,帶路到處封禁二創網站。為何青少年自願當鎮壓幫兇?

德國人為何會上街抗議戴口罩防疫,說這是侵犯民主自由?各國都遭遇了極右派網紅政治興起的威脅。這股亂馬奔騰的反民主逆流,若想在極權深淵前止步,本書畫下了睿智的警戒線。讀者想保住自主權利不受侵犯,得從書中探索,主角為什麼站到了極右派那一邊。

《飢餓遊戲》《飢餓遊戲:星火燎原》《飢餓遊戲:自由幻夢》描繪了核心壓榨邊陲自肥的荒蕪景觀。高踞都城的政商權貴,吸乾了城外農林漁牧到科技業等各行政區。拿走地方勞動創造的財富,留下滿地飢民。政府既不建設地方,也沒有司法公正可言,統治靠的是養大量軍警鷹犬、把叛亂犯處絞示眾。行政區叛軍曾對都城開戰,多年後戰敗,被罰每年每區抽籤選出少年少女各一,當作貢品。押到都城競技場,舉行「飢餓遊戲」,24人互殺到最後一人才結束,生還者領賞返鄉。過程全國直播,並接受觀眾下注、或出錢贊助貢品飲水、麵包、乳酪。

最窮的第十二區,抽中病弱的女孩小櫻。堅毅的花木蘭──姐姐凱妮絲挺身代死,艱險突圍,在眾人幫助下倖存。因為她公開抗暴,鼓舞民心思變,所以次年史諾總統又把她送回飢餓遊戲,打算借刀殺人滅口。導致革命蜂起,政權變天。

史諾總統是系列中的陰森老魔頭,不斷作弊片面改變遊戲規則,處心積慮置凱妮絲於死地。《飢餓遊戲前傳:鳴鳥與游蛇之歌》是史諾高三時的故事。當時他是一頭金色鬈髮的陽光偶像,出身貴族,父母雙亡,和祖母、表姐相依為命捱過戰亂,忍飢挨餓對師生隱瞞一貧如洗,死撐扮演品學兼優的模範生,爭取獎學金上大學,奉祖母之命重振家聲。如此悲催的孝行獎楷模,怎會淪為心狠手辣的獨裁者?

多年前校長大學時發明了飢餓遊戲,校長的女老師戈爾博士推動實現,並開課讓貴族學生擔任這年貢品的導師。史諾當了導師,如果他帶的貢品贏了,史諾便可獲獎學金上大學。史諾只能全力討好虐人為樂的戈爾博士,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展開了。

戈爾博士要學生寫報告,回答「我喜歡戰爭的哪些方面」。出題已預設立場,這些學生原本受夠戰爭轟炸、挨餓之苦,這下也被迫急轉彎,挖空心思去歌頌戰爭。不但要說戰爭好,還要揣摩上意投老師所好,說中老師心底的那個好,才是好。另幾題「飢餓遊戲有什麼用」、「該怎麼處理社會衝突」,和目睹競技場內貢品中計被信賴的同伴殺害,學生從中學到千萬不能相信任何人,雙線誘導學生推理出「人性本惡」。

在鬥智保命、戀愛爭寵等峰迴路轉歷險當中,史諾慢慢跟上了戈爾博士的想法:人本來就是嗜血怪物,只因怕受罰才暫保和平假象。一旦進了競技場無政府狀態,就會暴露本性、濫殺無度。也就是說,政府若不鎮壓,戰爭必定重演。所以飢餓遊戲年年提醒觀眾,千萬不能相信行政區。

論調很熟悉。像是「若沒有死刑,那每個人都會到處亂殺」、「若不戒嚴鎮壓,那外省人都會被逼去跳海」、「六四保住二十年安定繁榮」。總之,飢餓遊戲這堂課,讓學生了解,政府不容任何人挑戰,居民的安全才有保障。

飢餓遊戲生死戰。既寫競技場內的奴隸互殺,也寫場外的高中生競爭,猶如百鬼夜行:

貢品關在動物園圍欄裡挨餓。都城旅遊業富商千金當導師,隔籠遞三明治給她的貢品女孩。女孩伸手,千金就抽回,觀眾哄笑。她轉身對觀眾笑,朝貢品搖手指,遞三明治,再抽走,逗觀眾笑。她向觀眾揮手,接著咬了一口三明治。

指揮官的兒子受不了同學比他出風頭,為自己的貢品殺人而喝采慶祝,炫耀砸錢大送食物和水給貢品。

能源部長千金的貢品男孩,冒險抱著吐血的女伴露面求救。女同學以為千金會空投食物救兩人,千金說:「貢品又沒殺她。我不賞他。」

貢品男孩從快死的貢品女孩身邊奪走補給水,他的女導師開心感謝送水救人反被搶的導師:「你幫我省錢,我沒錢。」

貢品殺人,微積分高材生送食物獎勵。不料貢品又被殺,食物才到就被凶手搜刮一空。高材生咆哮:「盡量笑我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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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學生如此麻木?因為觀眾雖知貢品是被迫殺人,但沒看到維安拿槍逼貢品殺人,只看到貢品對同伴痛下殺手,就以為貢品是自願殺人,那麼被殺活該。假自願真被迫,就跟劍橋政治公關公司的操縱一樣,是精心設計的騙局,抹黑行政區居民是殺人怪物,證明人性本惡,支持壓榨行政區。

在現實中,衝突時,你能選擇以力服人、或以理服人、或以德服人。你可以協商尋求共識,協商需要時間互相探索,試探對方是否滿意。輪流讓步,信賴對方願意各取所需分享利益,找到雙贏。雙方擁有的時間、資源愈多,愈可在天平兩端來回增減砝碼,事事知情合意。

飢餓遊戲則將條件加壓到極限:成員被迫參加,格鬥至死方休,生存門檻高到只有第一名能活。成員互不相識,立刻分勝負,沒有和平談判的工具和訓練,只有一堆武器鼓勵互砍。規則決定結果,零和遊戲意謂你沒有選擇,只能靠暴力、哄騙,排除別人、得到你想要的。

飢餓遊戲目的是維穩,卻設定了學生新的心智模式。現實中零和遊戲不多,但學生從飢餓遊戲學到的是,將所有衝突看成零和遊戲,相信世間沒有和平可言,不是吃人就是被吃。讀者試想,從競爭考試分數、插隊到爭博愛座,無條件升級為生死衝突,會是什麼樣子。而這就是都市常見一觸即發暴力的謎底──現實中升學、就職等,嚴苛的競爭壓力,導致持續的焦慮,使假警報就能引起群眾真實的驚恐和全力反擊。環境使所有人都成為了某種精神病患。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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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中,史諾不時自問,為什麼事事都需要他拚上全力挽救、又對結果徹底絕望。讀者看來,一部分因為貧窮使史諾寸步難行,就算是最平常的要求也難如登天。例如上學沒錢搭車,只能步行,連張羅一件襯衫上學都要傾家蕩產。因為窮人處處資源嚴重匱乏,所以每有一環稍出點錯,就導致滾雪球崩潰,讓他分身乏術、左支右絀。另一部分是長期壓力會改變大腦,使他對橫逆極端敏感、過激反應,把原可協商的衝突,看成以命相搏。憂鬱症報導正午惡魔一書說,第一次現實打擊導致發病後,第二、三次發病已不需要現實打擊,系統會自行引發崩潰。整部前傳,可說是憂鬱症或其他心理困擾者的典型告白:每天要在內心驚濤駭浪打擊下,對外表演正常穩定的假象,就像永無止盡艱困的戰爭。

飢餓遊戲已無所不在。戈爾博士出題要學生歌頌戰爭,不符學生誠實的認知,那麼學生要不要交報告撒謊?幹了拿高分上大學,不幹就滾去做社會底層。這個選擇,就是全班的飢餓遊戲。

史諾熬夜交報告給戈爾博士,買她歡心。而後半段史諾得知,爸爸大學時也做了類似的事。這一筆重覆,悲劇宿命的沉重把讀者壓得喘不過氣。表面上這只是個報告,但後患無窮。他進入省電模式,無法負擔暴力以外的解決方式。當他覺得無法阻止好友做蠢事連累他時,當他覺得陌生人就要去舉報他時,當他覺得別人不會原諒他時,他沒有選擇,只能暴力解決衝突。

史諾老謀深算,隨時都在暗中盤算策略。但每個重大決定,臨急都是理智癱瘓、求生本能接管一切,直覺把所有人看成敵人,全力反擊,反應符合他寫報告給戈爾博士所說的性惡論。就算報告是謊言,只要他說了,身體就信以為真、照著調整設定值。隱瞞貧窮、為成績壓力撒謊作弊等,小事長期洗腦,使所有衝突,對他都成了零和遊戲。

現實中,美國學者的實驗也證明,受試觀眾即使明知道政黨操縱的假新聞內容不實;但被電視、社群媒體訊息反覆轟炸後,就會改變認知,但自己不知道修改過了。這是假新聞洗腦的威力。如果美國會走向極權,民主淪亡,那是由於政府和谷歌、臉書等企業縱容惡意訊息操控。

正如戈爾博士要學生設計行銷吸引觀眾看飢餓遊戲,中國青少年參加政治考試,只要背白皮書題庫,期末考就能拿高分。聽紅色講座刷積分,就能領獎學金。紅歌大賽、充分理解黨的十九大精神的辯論賽、在「青年大學習」APP刷積分、背習近平語錄……於是明知教條不實也會有人信,肖戰粉絲舉報就理所當然。

相信人性本惡,來自被人嚴重傷害的經驗,傾向把一個加害者的惡行,看成所有人都本質邪惡。內化這種經驗,摧毀了人認識自己黑暗面的能力。

暴力雖然能立刻解除他面對衝突的壓力,卻非表面看來的一勞永逸,而是後患無窮。

舊總統重用戈爾博士,戈爾博士扶植史諾成為新總統,傳承極權政治。這設計令人驚嘆,原來希特勒需要能幹的副手希姆萊打造集中營、用活人做殘酷的人體實驗等;而希姆萊也會扶植下一代新的希特勒。每一個惡魔,都仰賴其他惡魔包庇才能壯大。

史諾看到學舌鳥就直覺討厭,只想殺光牠們。讀者領悟,因為他不知道,其實他自己就是學舌鳥。戈爾博士要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把謊言一直傳下去。

一開始史諾只會覺得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而開心,自覺幸運。但是到底賣掉了什麼,通常很久以後才會知道。結尾史諾說,他不喜歡愛情,愛情讓他覺得自己愚蠢脆弱。要是他結婚,選的對象也不可以動搖他的心,要選他痛恨的人,她們就無法再像愛人那樣操控他。永不會讓他嫉妒、變得脆弱。

隱瞞貧窮讓史諾保住自尊,寫報告撒謊讓史諾平步青雲。但是在親密關係中,他長期察覺不到的一切傷害,都十倍奉還給他。他無法相信任何人,尤其懷疑他所愛的人。他不時相信愛人騙他,跟他談戀愛只為激前男友嫉妒,假如現在沒背叛,將來也一定會背叛。這虛假的信念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他自己是個騙子。因為不相信別人,所以不相信協商,不相信原諒,只能用暴力解決分歧。施暴的背後,就是怯懦。

對懦夫而言,愛人隨時會成為敵人,愛隨時都會成為零和遊戲。飢餓遊戲系列用了三集去體會倖存者面對愛的掙扎心慌,都沒有前傳苛酷。這是人性中最深沉瘋狂的一章。


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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