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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每件事物都處於既是它自己、並且成為其他事物的過程之中 ——讀夏宇〈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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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夏宇

風是黑暗
門縫是睡
冷淡和懂是雨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裙的海灘

虛線的火燄
寓言消滅括弧深陷

斑點的感官感官
你是霧
我是酒館

 -

〈擁抱〉收錄在夏宇詩集《摩擦.無以名狀》最末一首,在此之前夏宇有另一本詩集《腹語術》,她將《腹語術》裡的詩句一一剪散、再次拼貼,完成了「全新」的《摩擦.無以名狀》,也因此,《摩擦》裡的每一首詩都帶著《腹語術》的基因。藉由這樣的實踐,夏宇寫詩就同時混合著秩序與隨興、合理與偶然、結構與渙散……,她的詩有些可以解釋、有些也不應強作解釋,因為夏宇正是游離在語言的溝通功能的邊界上,她有時嚴肅地使用著語言文字、有時也只是單純好玩。

腹語術

腹語術

摩擦.無以名狀

摩擦.無以名狀

某些時候,我們是先有了一些意思、想法、概念、情感,再藉由語言文字將它表達出來;但語言文字是很奇怪的東西,某些時候當它任意組合在一起,也會產生全新的意思,擴大我們對於世界的認識與感受。夏宇的詩無疑屬於後者,在這方面,他和李商隱那兩句名詩「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很像,它的確也「說出了什麼」,但我們無法清楚明確地掌握。〈擁抱〉也是如此(或者說夏宇的詩都是如此),讀者最好不要將它的「意思」固定下來,它的句子本身、語言文字本身,自有一種潛在而無限的活力。

〈擁抱〉有許多迷人的地方,它的想像、押韻、句型、其中似無情若有意的主題等等,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夏宇一連串指定與命名的動作:比如「A是B」、「C叫做D」、「E像F」、「G的H」等等,藉由不斷地將事物劃界與歸類,呈現出一個流轉不歇的世界,它一而再、再而三地裂解、合併、溶化、突現、消逝……。這正是夏宇的詩的本質,用語言重組世界。

也許,〈擁抱〉放在《摩擦》最末一首是有代表性的。這世界不如我們認為的那樣穩固,而是每件事物都處於既是它自己、並且成為其他事物的過程之中,萬事萬物看似二元對立,但也有一些空洞、縫隙、莫名的偶然、無法明確定位的時機與狀態,那裡便有了詩的生發。我們應該「擁抱」這對立、矛盾、無理、不可解的世界,重新以自己的方式,將它重組,用舊瓶釀造新酒,將《腹語術》變造出《摩擦.無以名狀》,使用語言文字,從「意思」開始、經由「句子」、又重新產生了全新的「意思」……。

那句「斑點的感官感官」是不通的(整首詩又哪裡通了呢),但整首詩以「ㄢ」韻貫穿,這裡又重複了兩次「感官感官」,並且前面又藏了一個「斑點」,且一個是「ㄢ」、一個是「ㄧㄢ」,回頭檢查整首詩的押韻,這樣的安排又是多麼微妙啊。

並且,「感官」是我們與世界之間的接受器,在流轉不歇的過程中,我們用感官觸摸、感受、認識了一切所有,不正如草間彌生的斑點一樣,讓人旋轉、顛倒、炫惑?

 


作者簡介

1979年生,高師大國文所碩士,現任高雄女中教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打狗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花蓮文學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作品發表於各報紙副刊與雜誌,並被收入許多詩選中。

出版作品──
詩集:《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連陽光也無法偷聽》
絕版作品:《面對》、《等待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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