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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世界太多名字,也太多「沒有名字」:讀聶魯達〈太多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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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和樹根住在一起
它們比花朵更令人愉悅
當我和一塊石頭說話
它像鐘一樣響了

When I lived among roots
they delighted me more than flowers,
and when I talked to a stone
it echoed like a bell.


我看到這詩時,嘩一下想到了簡稚澄

我沒有辦法忘記2016年這一則震驚的社會新聞。一位動物收容所園長(也是獸醫)服下替動物安樂死的藥,結束自己32歲的生命,她的遺書(局部)寫道:「希望藉由我的死,讓大家知道流浪動物也是生命,我選擇用同樣的藥物做安樂,希望對流浪動物有幫助,同樣是生命,不該有那麼大的差別對待。請重視生命。

我當時感到整起事件不過就化為那幾百字的新聞實在不足。看似她因為承受太多安樂死的沉重、因為體制的陳腐而選擇這樣激烈的方式結束生命,看似大家想要趕快忘記這種沉重的事情;想想看,她大可以離職的,那畢竟只是一份工作。她竟然堅持了七年之久。這七年間發生過什麽事?她的感受、想法到底有沒有人知道?她又做過什麽樣的反抗、爭取?或是抱怨、不滿?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上的人,這七年間為何也沒法把她拉上岸......

我知道,你想想看就會知道,流浪動物的問題太難解。大家能避則避,能閃則閃。安樂死動物的經驗我有過一次,一隻我還不認識的野貓,因為生了太嚴重、會傳給人與動物的病,獸醫建議安樂死。那一份死,我花了至少一個月以上才有辦法走出來。而收容所,我去過一間關了一百多隻狗的私人收容所,那密度之高、那空氣、那叫聲,那生不如死的地方,根本談不上動物之「家」。那不是「家」,分明就是監獄。從早到晚在籠子裡、或小小的足夠伸個腰的水泥地、吃喝拉屎都在那裡,我出去外面,只要抬頭看天空、微風迎面而來,我都想到那些狗,活著享受不到天空。享受不到風。而在收容所工作的人,又因為個人完全乏力改變這一切,那種感覺,只要是活生生的人都會生病吧。

把動物關在收容所,就像把蜜蜂關在沒有花的空間。可能有(很多)人會說:至少牠們有東西吃、是安全的。我聽了非常吃驚、憤怒,我想知道是什麽教育背景造就這種想法。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不足為過,這社會一定是有至少十個人、二十個人、一百、一千個人有這樣的想法,那些野狗才會被抓進收容所裡,你可以想像台北市內湖動物之家有七百隻狗。這七百隻狗的生活環境是如何?而不斷有人棄養,不斷有人買狗。全台灣等待被領養的數字如果是三千,找不到三千人來養狗也是可能的。那是不是不要用監獄的模式來關這些狗。

閱讀孩子的書:兒童文學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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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ousewife

The Mousewife

有一本兒文經典叫《老鼠太太》The Mousewife, 1951, Rumer Godden),河合隼雄在《閱讀孩子的書》特別用一章介紹了這故事:這位老鼠太太是一隻家鼠,她的生活空間就是一間人類的房子,從來沒出去過,有天有隻美麗的鴿子被人類抓住了,關在籠子裡,老鼠太太沒見過鴿子,以為那是怪物,但後來日日和鴿子聊天,聽鴿子說「飛」是什麽......


那天晚上,她想著鴿子的事,一夜未眠。想要到鴿子那兒去,但自己有自己的工作,實在沒辦法──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她突然驚覺,「那隻鴿子,不能讓他關在籠子裡!」/想到這個,母老鼠生起氣來。

不能在地板上跳來跳去是怎樣!不能自由進出窩巢,不能爬到架子上偷乳酪,又是怎樣![…] 被關在捕鼠器裡,沒東西聞、沒東西聽、沒東西看,什麽都沒有,最後全身骨頭變得硬邦邦,鬍子變成廢物,一動也不能動這樣是怎樣!」母老鼠只能以老鼠的方式思考,不過鴿子的感覺,她懂了。

我看到簡稚澄有張照片,她對著獸魂碑雙手合十。這句「當我和一塊石頭說話/它像鐘一樣響了」轟一聲和那張照片對撞上。那些安樂死的狗魂像鐘聲一樣,在活著的人身上迴盪。而世界上的「石頭」,這些不被人類看在眼裡的狗,跟石頭沒兩樣吧,沒有人會去在意牠們的感受,但是她卻和這些石頭說話了。

再回來看前兩句「當我和樹根住在一起/它們比花朵更令人愉悅」──跟動物在一起,比和人類更令人愉悅。簡稚澄說過一句話是:「動物沒有心機,比人好溝通。」

不安之書(二版):《惶然錄》全譯本

不安之書(二版):《惶然錄》全譯本

世界上不乏「和石頭說話」、「寧可和石頭說話」的人。在那本永遠讀不完的佩索亞《不安之書》也寫到這樣的感覺,他想成為群山、樹木……

路上有很多石塊、木頭隨處可見,到處都是大地之上無名的塵埃,你們是我的同類,因為你們沒有意識到我的靈魂正處於安逸與平靜的長眠之中[…]你撫慰我,讓我平靜下來,因為你的聲音不是人類的聲音,所以從不曾在人們的耳邊低聲言說我的弱點和短處[…]我希望傾聽你的不能傾聽,儘管你始終在聆聽我們……(頁557)

恕我這樣粗分,世界上分兩類,一類是有名字的,一類是沒有名字的

有名字的看不見沒有名字的生死、感受、叫他們自生自滅。聶魯達這首詩要說的,(可能是)讓我們去和沒有名字的說話。(可能是)讓我們都沒有名字。我們跟沙土沒兩樣。我們是水消失於水。

沒有人可以叫他自己彼德
沒有女人叫羅絲或瑪麗
我們都是沙土或灰塵
我們都是雨中的雨

No man can call himself Peter,
no woman Rose or Mary,
we are all sand or dust,
we are all rain in the rain.

寫那麽多。我只是不想要她白死。那麽優秀的生命。不能白死的。

-

〈太多名字〉 (譯/馬尼尼為)

星期一和星期二打結了
一週和一年也是
時間不會被
你的厭倦剪斷
所有白天的名字
晴朗夜晚的水也是

沒有人可以叫他自己彼德
沒有女人叫羅絲或瑪麗
我們都是沙土或灰塵
我們都是雨中的雨
他們告訴我那些委內瑞拉
那些巴拉圭那些智利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我只知道地球的表皮
知道它沒有名字

當我和樹根住在一起
它們比花朵更令人愉悅
當我和一塊石頭說話
它像鐘一樣響了

春天太晚到
讓冬天漫長
時間掉了它的鞋
讓一年像四百年

當我每晚睡著了
我叫我自己什麽,不叫什麽
當我醒來,我是誰
那個還在睡覺的人是誰

這是說當我們正要
往上生長
我們像剛出生般
我們的嘴巴還沒被填滿
被那些是是而非的名字
被那些悲哀的標籤
被那些無意義的字母
被那些你的、我的
被那些簽署的文件

聶魯達詩精選集

聶魯達詩精選集

我想要攪亂這些事物
攪混它們,孵成新的
看透它們,赤裸它們
直到地球的光
和海洋合為一
成為豐饒的正直
爆裂出硬挺的芬芳

(本詩曾收錄於《聶魯達詩精選集》,陳黎、張芬齡譯,桂冠出版)

Too Many Names

Monday entangles itself with Tuesday
and the week with the year:
time cannot be severed
with your weary shears,
and all the names of the day
the water of night clears.

No man can call himself Peter,
no woman Rose or Mary,
we are all sand or dust,
we are all rain in the rain.
They have told me of Venezuelas,
Paraguays and Chiles,
I don't know what they're talking about:
I know the skin of the Earth
and I know that it has no name.

When I lived among roots
they delighted me more than flowers,
and when I talked to a stone
it echoed like a bell.

It is so slow the spring
that lasts the winter long:
time has lost his shoes:
one year's four centuries.

When I go to sleep each night
what am I called, not called?
And when I wake up, who am I
if it wasn't 'I' who was sleeping?

This is to say that as soon as we
are thrust out into life,
that we come newly born,
that our mouths are not filled
with all these dubious names,
with all these mournful labels,
with all these meaningless letters,
with all this 'yours' and 'mine',
with all this signing of papers.

I think to confound things
mingling them, hatching them new,
seeing through them, stripping them naked,
until the light of the earth
has the unity of the ocean,
a generous integrity,
a crackle of starched perfume.


作者簡介

本名不重要。出生於大馬。高中畢業後赴台灣迄今。
美術系卻反感美術系。停滯十年後重拾創作。
著散文《帶著你的雜質發亮》《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沒有大路》
詩集《我們明天再說話》《我和那個叫貓的少年睡過了》《幫我換藥》
繪本《馬惹尼》《詩人旅館》《老人臉狗書店》等數冊。
作品入選台灣年度詩選、散文選。另也在博客來OKAPI寫繪本專欄文。
偶開成人創作課。獲國藝會視覺藝術、文學補助數次。目前苟生台北。

Fb/IG/website keyword:馬尼尼為 manin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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