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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為什麼在一起還是那麼寂寞?獻給為生活麻木的妳與你──讀窪美澄《凝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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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新版)

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新版)

近日日本演藝圈為了東出昌大出軌新聞鬧得沸沸揚揚,名人的不倫時常是熱烈討論的話題。社會福利工作者坂爪真吾在2015年出版的《初面世的不倫學》中,仔細分析與探討日本人的不倫文化。根據雜誌統計,2009年的40-60歲已婚夫婦中,坦承有婚外情經驗的男女比例超乎想像地高,甚至28.7%的男性有超過2次以上的經驗,實際上「常態性不倫」早已成為日本潛在、卻難以面對與處置的家庭問題。而同年在「女性寫給女性的成人文學賞」得獎,隔年集結單行本《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出道的窪美澄,描寫未成年高中生與年輕主婦禁忌交歡的謎樣心理狀態,大受女性讀者好評,在2011年以新人之姿衝上了僅次於東川篤哉《推理要在晚餐後》本屋大賞第二名。

經歷編輯、作家、單親媽媽等身分的窪美澄在訪談中提到,像自己這樣的「熟女」往往具備多重身分,面對來自職場、家庭等龐大壓力。然而日本社會卻是對於年輕女孩十分寬容、對熟女相當嚴苛,與2019年風靡亞洲的暢銷書《82年生的金智英》的韓國現狀有著很相近的狀況。深切同感的她,渴望為這世代的女性發聲,並獲得讀者共鳴成為其重要的寫作意念。

隨著發表作品增加,窪美澄的單行本維持著「獨立連作短篇集」的風格時,題材也悄悄地拓展得更深更遠。格局龐大的《紀念日》(2013)兩位女主角分別經歷二戰、311大地震兩樁影響全日本的慘痛事件,刻劃出女性在動盪時代中的種種遭遇;而《無盡充塞的夜》(2014)呼應了《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中折磨里美人生的不孕症,讓讀者同樣看見為性無能所苦的男性代表:圭祐的掙扎姿態。日本生育率逐年低下已是嚴重的社會現象,政府也不斷呼喊鼓勵生育的口號。然而,窪美澄反映出這股風氣下往往被忽略的弱勢族群「我們不是不想生,是不能生」的心聲,進而更深入地召喚出現代人的最大通病:寂寞。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因為寂寞而渴求異性,因結合而步入家庭,卻逐漸長成了一個必須靠小孩來維繫家庭、伴侶關係的無趣社會?   

紀念日

紀念日

無盡充塞的夜

無盡充塞的夜

凝望手心

凝望手心

這一類反映社會問題、並用第一人稱方式拼湊出現代日本人寂寞形狀的作法,成為喜愛觀察日本社會的筆者對窪美澄小說的一大期待點。她的人物對白往往幫助讀者更多程度的理解,日本人對於現狀的不安與粉飾太平。家暴、失學少年、女性被禮教束縛不敢坦承自身性慾的壓抑、夫妻生活的逐漸崩解……都是她擅長分析的命題。而發表於2018年、讓她首度打入直木賞決選的《凝望手心》(該屆得獎作是島本理生《初戀》),便直接切入了臺灣、日本都日益嚴重的照護問題,並將故事時間軸拉長,透過日奈、海斗幾位照護員從畢業到年過30的人生,描繪他們生而為人、生而為看護,努力工作、奮不顧身地談戀愛,卻也面臨種種無奈處境,比如被男性客戶性騷擾、在同一機構的工作量遠比護理師們高等等,堪比「職人群像劇」的真實程度,也得到知名看護作家Brady Mikako的讚許:「某些情節讓我陷入彷彿是社會學者撰寫的民族誌錯覺!」   

「年輕時明明對體力相當有自信,因看護的工作而過度勞動下,我的身體比預期更快速地搞壞了。因為有人說這是個可以吃一輩子的工作而成為了看護,但二十五歲的那年,我發現如此殘酷的工作或許無法持續一輩子。」
──《凝望手心》 

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職人劇在致力描寫那份職業的重量時,不見得能夠保有角色本人的「個體性」,往往讓角色全心全意為該份職業「獻身」。而且在戲劇、電影中最講究人與人的衝突,必須藉由角色情緒的起伏來製造高潮迭起──但窪美澄小說最奇妙之處,或許就是相反地,把每一個人的生命,用平淡、甚至無機質的口吻敘述開來,沒有聲嘶力竭地哭訴、不端刻意造作的勵志雞湯,僅讓日奈與海斗用聊天的方式表達出看護工作的苦悶。甚至,作者還擅長處理通常戲劇不會呈現的:激情過後的無趣日常,而讓作品讀來格外有特色,也提供讀者冷卻下來的餘韻。這也是本身擔任編輯的筆者近年持續思考的議題,戲劇電影的盛行極大程度壓縮了小說的地位,現代的小說該怎麼留住讀者、從哪個角度開發出戲劇電影所欠及的優勢,窪美澄確實有值得借鏡之處。   

從《無盡充塞的夜》到《凝望手心》,窪美澄筆下的女主角不再限於熟女,而是增加了她們從社會新鮮人到輕熟女(介於少女與熟女間)的這一段時光與心境,在社會上屬於「被譴責身分」,卻沒有罪惡感的她們,各有自己的人生疑惑與職場課題:日奈甘於做有婦之夫宮澤的小三、失婚的真弓與丈夫及發展遲緩的兒子分居。身材嬌小、早年失親只剩孤單一人的日奈一直像個被迫提早成熟的女孩,將內心所有的依賴寄託於唯一愛上的男人身上──她熱切戀愛著,這段感情卻無法公諸於世;性感誘人的真央則是意外成為母親後,才發現自己是個不具備母性的女人,最後慢慢變成丈夫冷落家庭中的家暴加害者──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虛幻的愛,只相信舒服、明確的性愛,四處與男人上床。小說不俗氣地採用道德批判,反而挖掘出世人所謂不倫、淫亂的她們的真實感受。   

不講求大膽聳動、但很「務實」的性愛與性慾描寫,同樣是窪美澄的小說特徵。性愛不只是生理需求,更對人類的圓滿有著密不可分的塑造作用。男性與女性都因與對方結合而成為男人與女人,也可能因為對方而徹底改變原本的自己。《凝望手心》主角們彼此肢體激烈交纏,但隨著年紀成長、看護工作的耗損,讀者發現他們很快就對生活麻木,30歲的心已經如此疲憊。日奈與宮澤、海斗與真弓這兩對交往數年的情侶,紛紛做出分手的決定。無論最初因為什麼樣的理由或身分在一起,都會隨著時間的積累而喪失感動,無論是家庭、愛情,都沒有辦法束縛住被機械式生活拖垮的伴侶,這是作者想述說的現實情境,或許能夠帶給為情所苦的讀者們一些啟發。曾經離鄉背井拚命追逐宮澤的日奈,沒有悲傷地分手後,發現那個人留給自己的也只剩下些許的記憶,這便是人生的無奈。
  

本書作者窪美澄(Kubo Misumi, 1965- )(圖片來源 / https://reurl.cc/D1WkYR)作者窪美澄(Kubo Misumi, 1965- )(圖片來源 / https://reurl.cc/D1WkYR)


值得注意的是,窪美澄雖有「女性文學旗手」美名,但寫男性心理卻也精細入微。不管是討喜的房仲、「中二」高中生都有內心世界的另一面。尤其《凝望手心》裡那位神祕、從旁人來看難以理解的宮澤先生,之所以跟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其實是有著青春期的「某件事」起因;或是,父親選擇在家鄉旁自殺勝地「青木原樹海」上吊的海斗,就此背負的責任,這本書的每個角色都有某種程度的「現代病」,以及不同形式的「寂寞」造成的心病。而帶有一部分內心的缺憾而活,在谷底時意外地迎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人生,便是闔上《凝望手心》後的淡淡療癒感。

如同作家一青妙《迷途鯨魚眼中的黃昏》(2012)中的評論,窪美澄的小說有「排毒」效果,讓我們讀完彷彿也釋放了心中抑鬱的負面情緒,讓心靈得到「淨化」。窪美澄想對都會叢林裡寂寞的我們說,有沒有小孩都沒有關係、不用費心維繫貌合神離的家庭,不要害怕嘗試改變過去的自己與嫌棄曾經醜陋的自己,很想緊緊抓住的東西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世界總會為你打開另一扇窗。 


喬齊安
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


 窪美澄作品 

迷途鯨魚眼中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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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充塞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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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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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總是在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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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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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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