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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政大新聞系教授馮建三：又不是食飽傷閒，認同的書才翻譯

作者:楊芩雯 / 2016-12-05 瀏覽次數(28653)

政大新聞系教授馮建三（攝影/陳怡絜）

能做的事，非常之少。
但是，倘若沒有我，
統治者會更加安穩。
──布萊希特，〈致後來者〉

2016一整年，古巴彷彿明星，盤據國際新聞熱點。3月春暖花開，歐巴馬成為88年來第一位出訪古巴的美國總統；11月底一代強人卡斯楚離世，沒隔幾天Jetblue和美國航空排定的商業航班雙雙飛往哈瓦那。

出版圈沒閒著，時機難逢，一年內台灣書市出了四、五本古巴書籍。除了過往常見題材如攝影集《時光封塵．哈瓦那》、旅遊書《古巴Discovery》，另有長居古巴記者端出的紀實書寫《被遺忘的古巴人》，一向把南美放在心上的南方家園主推切．格瓦拉外孫執筆小說《三十三場革命》。然後是重拳揮擊，由美國政治家湯姆．海登（Tom Hayden）與古巴外交官里卡多．阿拉爾孔（Ricardo Alarcón）以對談形式著述、馮建三譯的《聽好了，古巴很重要！》。

只要說到古巴，政大新聞系教授馮建三的名字常隨伺在側，上述書籍他譯了一本，為兩本寫序，又掛名推薦另一本。在他的諸多頭銜裡（例如523登山會會員），還有個是自2007年至今持續籌備中的「台灣古巴後援會創辦人」，定期編輯「古巴通訊」向會員發送。他在上個世紀90年代與2015年到過古巴，明年還要再去一次。

時光封塵.哈瓦那：爲影像出發，用鏡頭入海底30m，上高山5000m的拉丁美洲寫真行

古巴Discovery：雪茄、棒球、老人與海

被遺忘的古巴人：臥底記者在古巴20年的生活紀實

三十三場革命

「也不懂西班牙文，也不是很有錢可以包車到處走，就看看。回來跟你們炫耀說『你沒去過吧？我去過了喔。』好像沒辦法比這更多了。」問他對古巴有愛嗎？「沒有迷戀，既是我們的優點也是缺點。太理智了，沒有衝動，沒辦法迷戀。」這兩段話顯現出馮建三講話的特色：喜歡挖苦自己多於說漂亮話；敘事主體少見單數的「我」，總是複數的「我們」。

譯書生涯從遠流「傳播館」開始

1990年拿到英國李斯特大學（Leicester）大眾傳播學博士，隔年回母校政大新聞系任教，此後譯書十餘本。教學與研究之餘，馮建三報刊評論寫得特別勤，譯書本數特別多，而這兩者在學術圈的升等上都不算數，充其量叫做外務。

馮建三回想，譯書生涯的開始，算是躬逢其盛，「當時剛解嚴，台灣社會力量往上衝，反映在很多層面。在媒體就是報禁解除，一片大好。（政大新聞系的）陳世敏老師為主，潘家慶、鄭瑞城兩位老師為輔，跟遠流王榮文談，談的翻譯條件比現在好很多，不可思議。你可以自己提書單，願意翻譯什麼書他就去接洽……是中文世界第一套大規模翻譯傳播相關英文著作。」這是遠流出版社傳播館書系的開端。

謙稱自己運氣好，又對翻譯有興趣，就這麼一路至今。對於有本業的人，譯書自然有原則。「認同的書才會翻譯。按照你的了解，覺得這本書對社會、學術界應該有幫助、應該引進，大概都有這種前提。不然幹嘛，食飽傷閒啊？」馮建三說話夾雜流利台語，少不了點綴幾個感嘆語氣詞。

（攝影/陳怡絜）

統理BBC

馮建三舉《統理BBC》為例，這是他最早為遠流傳播館譯的四本書之一。「這本書被認為是寫BBC寫得最好的一本，講管理過程中組織的變化，面對挑戰怎麼處理，比如說同性戀、勞工要怎麼報導。那本書有一位原來同意翻譯的老師後來沒有意願，陳世敏老師問我，我枵鬼假細膩，不能露出太爽的樣子。那時候用的一句話叫『故所願也，不敢請耳』，白話文是『本來就是我要的，不敢跟你講而已』。」

一天之中對於工作時間的安排，馮建三會畫分少則兩小時、多則四小時給翻譯。「有點像燒東西，短於這個時間不行，等於剛燒溫又冷掉了。」除了著重譯文的正確，他傾向把長句改短，符合中文的習慣。

20世紀的最末十年間，遠流傳播館出書豐碩，隨後逐漸停頓，許多書也已絕版，「事後才知道機會稍縱即逝」，馮建三形容。現今譯作散見時報、五南、巨流等出版社，以及最新出版《聽好了，古巴很重要！》的聯經。這本書的回憶錄性質，不同於過往經手的理論書，他主動向聯經發行人林載爵提議，恰好對方也認為值得引介。

用長遠眼光，暫離悲觀世局

聽好了，古巴很重要!

在馮建三看來，適合看這本書的讀者有好幾種。第一種是單純想看故事的人。貌似堅硬的書，其實內藏柔軟情懷。作者海登與他的對談者阿拉爾孔，在60年代各自是美國和古巴的學生領袖，多年後回顧一切是非，細數古巴跟美國之間究竟發生哪些交鋒。例如書裡提到，同情古巴的美國人發起砍甘蔗運動，成立20多年來，已將8000多位美國人送往古巴砍甘蔗，在鄉村工作與學習。這段描述與前往澳洲、日本打工度假的台灣年輕人，形成各自時代、地域的有趣對比。

至於關心國際政治、關心古巴，甚至將其視為人類未來一種實踐可能的人，也能讀到古巴當前面臨的問題。馮建三特別提到，書中引德國詩人布萊希特的〈致後來者〉，來交代海登和阿拉爾孔的心情。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努力過了，「用我們現在很多人常說的話：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事了，對吧？不過詩寫得比這句話好。」

此外，對理論有興趣的人，在書中可以看到馬克思主義的當代討論。不搞武裝革命之後，馬克思主義的信奉者要怎麼調適面對？

近年馮建三的研究領域，其中一項是市場社會主義與傳播媒體。「舊有的分類有用嗎？夠用嗎？很多人會繼續挑戰這個東西。」他舉稅收占GDP比例來說明，經過一百年，英國稅負約從10％上升到30％，歐洲有些國家占到40-50％。「這給人一個信心，就是人是有可能變的吧？大家好好相處，包括對環境、對動物好好相處，這個願望應該可以是繼續不變的吧？相處不是嘴巴講我尊重你是同志就算了，尊重之外你要給人家實惠啊，不是Lady First就算了，Lady First之後，要往同工同酬去走。」

在言談中提到左派，有時引起的反應好像是講了什麼髒字。馮建三解釋，左派思想在白色恐怖時期是遭到鎮壓的對象，有此脈絡，在台灣左派大概會被當成笨蛋，而不是壞蛋。「比如說陳映真，他碰到人家都在罵中國的時候，包括中國內部的朋友，有點說你是站著說話腰不疼。他也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我猜啦。我不認識陳映真先生，我覺得對這樣的人，可能痛苦又更深。」

對於社會主義，馮建三的理解很簡單：「童子軍口號『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是理解社會主義很簡單的途徑。」他認為〈禮運大同篇〉早是很清楚的藍圖，只是男有分女有歸（指職業之分和歸宿）的觀念要調整。「不會因為我小孩子懶散，我就說，幹，給我滾出去，不要給你吃飯。我不會說按照你住房子的大小跟你收租金。你家裡人生病的時候，就算平常關係不好，你不可能不去看。這就是社會主義常講的『一個人的不自由，就是全體的不自由』。」

最後他特別交代，不要寫他是個左派。真正的左派都不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