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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詩人╱私人.讀詩】楊佳嫻|跳吧卞之琳!(也跳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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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的詩不太好讀。

本來,詩仰仗神思的跳躍,才能在有限文字內裝入無限世界,但是,卞兄跳得比較遠些,伸手一撈,只剛剛能碰到衣角。跳躍也不能亂跳,跳得好,山崖穿雲,忽然就乘桴浮於海,跳得差,雙足浸水溝,還陷在爛泥裡。陷在爛泥裡的還在洗腳,浮與海的那位已經上岸了。鯨向海〈分類之物〉說世間萬物都可以分為兩種(不是斯斯),我想世間詩人也可以分為跳得好和跳得差這兩種(不會跳的那種略過)。

年輕的卞之琳年輕時的卞之琳(來源/wiki

合肥四姐妹

合肥四姐妹

在大學修過現代詩課的話,至少會學到卞之琳〈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喜歡讀人物歷史的讀者,在《合肥四姊妹》亂世美人家族故事裡也能瞥見卞之琳苦苦求愛的影子,無奈四姊妹裡的小妹張充和不是太喜歡他。好奇google一下,很快能找到詩人年輕時戴著圓圓眼鏡的相片,拘謹模樣看上去就是班上那位只能遠遠望著女神跟體育健將談戀愛的沉默男孩。

假如對卞之琳印象僅限於以上,那很可惜,會錯過中國新詩史上最佳跳遠選手的特技表演。當然,說「特技」其實有點貶低了,詩人這種神思遠躍最後又繞回來的寫法,並非炫耀,而是他一貫思維模式。也因為這一躍,留下了許多富有意味的空白,考驗讀者,也讓願意想一想的讀者多了一重解謎、訪幽般樂趣。讀看看〈候鳥問題〉吧:

卞之琳代表作‧三秋草

卞之琳代表作‧三秋草

我的思緒像小蜘蛛騎的游絲
繫我適足以飄我。我要走。
等到了別處以後再管吧
多少個院落多少塊藍天。
我豈能長如絕望的無線電
空在屋頂上伸著兩臂
抓不到想要的遠方的音波!

「騎」字真真神來之筆,小蜘蛛忽然變成風中遊俠。「繫」與「飄」乃一體二面,此處「飄」或做放逐、忐忑解,能牽繫住人的那個力量,往往也能令人不安,尤其把這首詩作情詩來讀,更能理解這句話。抓不到遠方音波的「絕望的無線電」,兩臂空落落的,無人可以懷抱。回到題目來看,「候鳥」何以成為「問題」?候鳥本有自身的遷徙規律,身體與自然搭配,天衣無縫,唯有當人也必須作候鳥似的遷徙,才會感覺到猶豫,才可能成為問題。雖然宣稱「我要走」,其實仍游絲般晃盪著還不能下定決心。

這首〈車站〉我也喜歡,詩中古今並陳,「古人在江邊歎潮來潮去;/我卻像廣告紙貼在車站旁」,江邊歎潮的古色,卞之琳也懂得,然而那並非現代人的生活景況,現代人為精密時間表所控制,火車等現代大眾交通工具尤其能體現時間如何將人們的生活納入表格;車行同樣來來去去,載來盼望,又拉遠了盼望,而常駐車站等候著什麼,就如同貼在車站旁的廣告紙一般,忽略而寂寞。以下這段尤其多情:

曾經彈響過脆弱的鋼絲牀,
曾經叫我夢到過小地震,
我這串心跳,我這串心跳,
如今莫非是火車的怔忡?
我何嘗願意做夢的車站!

一開始讀到這幾句,我很震驚:卞之琳寫情色詩嗎!鋼絲牀彈出聲響,夢中小地震,還心跳咧——難道是春夢!可能我太希望把這拘謹的孩子從他受挫的情史中解放了!!!這段詩其實是在告訴大家,房子買在鐵路附近是錯誤選擇,噪音和震動會讓你失眠(誤)(夠了)。詩人聲東擊西,分明是自己的怔忡,卻說是火車;末句才透露心事,「夢的車站」意味著夢不會永久停留,更難有實現的一日,然而這些來來去去的夢(夢中人就是同一個),又這樣地震動我、讓我心神浮盪。

最後想略提一筆〈雨同我〉,也是名作。開頭兩句:

「天天下雨,自從你走了。」
「自從你來了,天天下雨。」

我幾度疑心張愛玲可能讀過。《小團圓》裡九莉在戀愛裡發出怨懟:「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寧願下雨,聲東擊西,牽拖天氣,才能不去想:其實你沒那麼愛我。


小火山群

小火山群


楊佳嫻

台灣高雄人。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清華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台北詩歌節協同策展人。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火花》《雲和》《瑪德蓮》,最新作品為《小火山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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