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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第二人生_作家的理想老年】楊索:我要用光每一根火柴──寫於張愛玲逝世20周年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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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用的日子

無用的日子

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洋子Yoko》改編自日本繪本畫家佐野洋子《無用的日子》一書。佐野洋子號稱地表最強的歐巴桑,《無用的日子》是她生命最後五年的日記,看似人生末了的黑暗時光,只見她以淡然、幽默和犀利的態度直視人生,讓人為她的豁達和爽朗會心一笑。

如果說,獨身晚年是第二人生,我們能還活出什麼可能?本次專題特邀台灣作家對老年生活提出想像,看他們如何創造人生下半場的精彩風景。



文╱楊索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不要像張愛玲在全然孤寂的狀態下死去,結果留下一堆紙碗紙碟、拖鞋、假髮、罐頭,垃圾,當桌椅的紙箱、行軍床,一間耗費三人兩天清理的髒亂小公寓,留為永久談資。

張愛玲顯然是生活低能兒,但她也想死得清淨,所以她預先給只見過兩面的小友林式同主動寄去遺囑,吩咐死後「要馬上火葬,不要人看到遺體」。她託對人了,除了房東、警察、殯儀館幾個相關人,沒有任何多餘的人看過她的遺體,也沒有留下遺照。如她所願,骨灰撒在空曠之處,不舉行葬禮。

相對蘇珊.桑塔格脫離人世之際,女友名攝影師安妮.萊柏維茲拍下許多照片並公開展出,引起蘇珊之子大衛.里夫痛恨的反彈。張愛玲無疑精明一生,除了小小的缺憾──沒打掃房子。

我跟好友交代,萬一我突然死了,她一定要搶在別人與葬儀社之前,先來徹底清掃我的住處,衣櫥衣服分類折疊好,冰箱、馬桶內部,愈是肉眼未察覺之處愈要擦拭得乾淨,「記得幫我內外換上潔淨像樣的衣服,不必化妝。」友人乾笑兩聲說,那要確定我活得比你長,還有力氣做這些事。她的眼神不懷好意,我讀出來了:「你沒那麼重要,死掉一個獨居老嫗,Who cares?」

看來朋友不當一回事,我只有未雨綢繆。我真正掛心的是阿貓。阿貓將與我一起老去,依自然律,牠會比我先走,這是我必須接受的痛苦事實。我也萬不願意走在牠前面,因為我無法設想,誰願接納一頭壞脾氣的老貓。

我理想的晚年是盤點一生、整理居家環境,照顧阿貓的健康,讓牠可以多享些天年,其中當然藏有與牠相依的私心。

我沒本錢像佐野洋子預知死期後,老娘撒潑出去了,先買一台積架再說;我得像范仲淹吃粥,一塊塊劃分著吃。我或許開始打麻將,大膽露出鬆弛下墜的肉體去游泳。

當我老去時,那些人際鬱結早已化去,生活中會賸多少親人舊友呢,此時此刻,我企盼還有機會對我所關切的人多一些補贖,若我們還能豐富深化彼此的生命,我將毫不保留地付出。

在老去以前,我早早認識到這一生究竟能寫到什麼程度,我在某一時分碰觸了關卡,我嘗試攀越,一而再、再而三,我試了又試,終於領會對個人而言,寫作的過程不遜於作品本身,作品如遺體,死後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世間有幾個艾莉絲.孟若呢,既有才情,又有高壽得以鑄成榮耀勳章。

我只有一求,生命衰竭前,手、腦、眼睛都還合用,然而這豈是容易之事。

有一種深沉的喜悅是長日將盡時仍酩酊的,那是我有幸成了一個寫字的人,同時我又是一個嗜書人。遊走於虛構與非虛構的文字創作中,對人性潛藏的暴烈美善,我多了測度究微。我就是那種令人討厭的懷疑論者,像多默要把手指探入耶穌的釘孔,他才信了。而我仍然不信,對人性那黑與白之間的灰界要反覆踩踏衡量。文字於我從來非浮泛消遣,我再三重返拾字紙的祖父對我說話的情景:「字是很寶貴的。」文字使我探觸了這個世界。

做為一個愛書人,一本書引領我到另一本書,跨越地域時空,我得以與一個個沉思者相遇,去感知心靈世界可無窮大又無限小既遼闊又纖巧。做一個寫者與讀者是上天給我的恩賜──屬於我的一盒火柴,溘逝之前,我要用光每一根火柴。


惡之幸福
惡之幸福


楊索
有土味的台北人,出生於台北市萬華,在永和長大,是城鄉移民第二代,父母來自雲林縣,楊索對父祖原鄉雲林充滿思慕之情。曾任職中國時報記者多年,調查報導社會底層議題。平時熱愛閱讀、動物,特徵是緩慢,著有惡之幸福》《我那賭徒阿爸


〔演出資訊〕
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洋子 Yoko》

獨居時代,一個老女人和貓,有時還有老媽
繪本畫家 佐野洋子×金鐘影后 王琄 ×偶戲導演 鄭嘉音 ×導演 Baboo
10/9-25台北市水源劇場
購票|兩廳院售票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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