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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影評

【週四|電影玩但但】但唐謨:地獄的藝術──《迴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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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玩但但

恐懼一大半來自小時候的恐怖記憶,例如小朋友晚上覺得黑黑的床板下有東西,西方小孩會覺得衣櫃有怪物……這類原生的恐懼,常被恐怖電影大做文章。小的時候去到廟裡玩,不小心看到了勸人為善的《地獄遊記》漫畫,本以為是有趣的連環圖,但是看了之後……人生再也不一樣了。這種書都在描寫作惡多端的人死去之後下地獄,裡面的罪人枯槁皮瘦、膚色陰沈、面容恐懼痛苦,然後接受各種超級可怕的刑罰:被水煮、被針刺、被分屍,鮮血流滿整座好像浴缸的容器裡……

《地獄遊記》進化版


《地獄遊記》漫畫讓我陷入噩夢,那種不安難受的感覺,久久無法平復。雖然小朋友不懂世事,也沒做什麼極惡之事,但即便如此,小孩多少也幹過一些小惡,例如說個小謊、殺死一隻小螞蟻,還有……吃葷。《地獄遊記》漫畫中因果報應的恐怖圖像,迫使我第一次面對自己「壞」的那一面,我的純真也喪失掉了一部份。直到後來,我又看了一本新版《地獄遊記》(我真的很喜歡看這種書),書中有個「跳舞地獄」,那是個地板滾燙的舞池,懲罰那些喜歡去舞廳放縱的人。一堆衣著光鮮的男女在高溫舞池上跳啊跳,個個面容扭曲,痛苦不堪。看到這一幕,我心裡就有個底了:原來這種書根本不完全是勸人為善,而是借題發揮,懲罰那些他們看不爽的人。跳舞也要下地獄,笑死人!更何況,我當時正好是學校舞蹈社的社長呢!(你們不要不相信!)

日本導演中川信夫批判社會道德淪喪的地獄電影:《地獄》


雖然地獄的假象破局,傷害卻已經造成,我清楚知道地獄的恐懼會跟隨我一輩子,但是後來也發現到,地獄恐懼根本是歷史和文化的一部份。西方但丁《神曲》曾描寫地獄,貪吃也要下地獄;東方有閻羅王、十八層地獄、無間道。其實地獄的基本概念就是讓你在裡面很痛苦,而且是循環式的痛苦,痛苦了一輪,再繼續下一輪痛苦,好像鬼打牆,如《去年在馬倫巴》裡面的迷宮,怎麼走也走不出去,一直很痛苦很痛苦。所以,「從今以後只要能夠傷害你,讓你痛苦的事,我都會盡量去做」的意思就是:我要你下地獄。

所以說,描繪地獄並不一定要弄什麼恐怖死的地獄遊記,只要抓住「受苦無間斷」的指導原則,就是無間地獄了。 沙特寫過一部劇本《沒有出口》,場景是地獄,一個沒有窗戶、沒有出口、沒有鏡子、也沒有晚上的房間。進來這房間的人無法睡覺,無法出去,也看不到自己。然後,這地獄陸續進來了一個出賣同志的男人、一個女同性戀和一個任性的女人。這三人生前都做過可怕的事情,而如今他們被迫關在一處密室,每一刻都要注視彼此,永遠看著對方,也被對方看。這三個人在地獄裡閒著無聊,便講述起自己的事情,然後開始搞曖昧。問題是,女同性戀喜歡任性的女人,任性的女人喜歡出賣同志的男子,這男子卻喜歡女同性戀。三人中的任何兩人,永遠沒有獨處的機會,永遠有一個第三者在旁邊。他們不但無法從這封閉空間逃脫,也無法從對方的眼神逃脫。

沙特的地獄,沒有刀山油鍋,只要這三個人永無止盡互相折磨糾纏,永無逃脫之日,他們就會一直痛苦下去,他們甚至無法殺掉彼此,因為他們已經死過了。沙特的存在觀點就是:「地獄就是別人。」 (L'enfer, c'est les autres.)很多離不開彼此的怨偶覺得活在地獄當中,不是沒有道理的。

地獄就是別人:《沒有出口》


加拿大電影《迴路人生》描寫的地獄,也是類似的概念。下到地獄的人,會進入一個很像醫院的地方,有一排類似病房的房間(窗戶也是砸不碎)。他們會參加一個團體治療聚會,大家一個個上前講述自己生前的惡行。每個罪人都有獨立的房間,推開房門,他們就會重新經歷一次自己死亡的片段,以及他們的罪惡。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痛苦無止盡地循環下去。

《迴路人生》帶著奇幻的趣味,也為長期受困於地獄恐懼的我們,開啟了希望的可能性。這部片中的地獄,就好像一支iPHONE,只要你電腦夠強,總是可以找到「洞」然後JB(越獄)。於是男主角很努力地從無路可出的地獄中尋找逃脫之路。這部電影的「越獄」過程非常好玩,男主角在記憶中追尋,像在寫劇本,一面演一面寫,一面改變自己的命運。不過這部片並不是要講死人怎麼起死回生,而是透過這趟地獄之旅,讓男主角重新認識生命,重新學習愛人。愛,才是唯一的救贖,也是唯一可以逃離地獄的方法。

《迴路人生》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根據這部片的推理,天堂應該是一個大學宿舍,大家先在地下室的福利社聊天,說說生命中最爽的事,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經歷此生最棒的一次性高潮,如此生生不息循環下去。這種天堂你會喜歡嗎?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但唐謨

《破週報》每週影評撰述。翻譯過猜火車》《春宮電影等小說。喜愛恐怖電影、喜劇電影、「藝術」電影,但是不喜歡太傷腦筋的電影。喜愛在家看DVD甚過去電影院。養了兩隻狗,超愛烹飪煮食。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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