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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週二|反派壞壞有人愛】馬欣:我思故我不在,《雷神索爾》中的邪神 Lo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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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BN

遠看,這俊白戲子總是微笑著,在頹圮莊園裡的黑暗漫舞。神族大勢將盡,唯一人獨覺── Loki,是陽剛漫威電影的一抹抒情,每一笑都是謝幕。很多人認為 Loki 的憤怒來自父愛的欲求不滿、與雷神相比的被冷漠,但早在北歐神話中的他,便開啟了諸神的黃昏大戰,原本就是個與時代殘影共舞的人,這就是為什麼Loki比主角還受歡迎。那身段美感有如歲月之無情,是雷神如何顯威都無法取代的景深,人們怕他真的謝了幕,空留玩具大軍在藍幕前拳打腳踢。

當一個時代要凋謝前,總會有人知道,那人或做著各種無謂掙扎,或扮著歲月姿態的無情。親情之不可得固然可恨,但怨的更是神族愈強大的日照、那抹心頭殘影愈是不去。時代在完成他的註腳,他屢屢撲空,知道這一切都將成一場夢,包括他與他的親人,Loki 一再玩弄哥哥的感情、硬要他不想要的王座,他的各種搗蛋,在於無法接受自己正在目送這一切。

我總覺得,Loki 的心情有幾分像賈寶玉。

《紅樓夢》賈家牌匾拆下之後,有可能寶玉才能安歇片刻,本不是官宦人,只好半生裝著混世魔王樣,來偷渡被錯放的詩情。Loki 這與神族光芒無關的人,蹲在一旁看大戲,蹲著蹲著,只好自己弄個戲給人看看,沒想到怎麼搞也不成個譜,徒然成為家人面前的小丑,企圖融入只凸顯自己更像個臨演,只是他們從沒發現。

老實說,若不是 Tom Hiddleston 飾演 Loki,今天 Loki 這角色不會如此風光(因為《雷神》第一集中他的故事七零八落),Tom Hiddleston 之前接演英國 BBC 《虛妄之冠》裡莎士比亞筆下的亨利五世時,那如坐針氈、裝瘋賣傻的王子登王之路,為 Loki 這個不被看好的二王子,平添了夜幕低垂之感,在人的故事裡,比雷神索爾還有存在性。雷神如正午陽光,Loki 難以伸展,但那黑暗的一線天,卻被逼得更深邃,直到地極,冷颼颼地耍著自絕的笑容跟戲法。

為何 Loki 要這麼自虐虐人?如果你長年是王位背後的人,而且前面永遠隔了一個索爾,你大致會明白,在前面打躬作揖的人們都在想什麼。其實最大的困擾不在於嘈雜,而是在於他們總不斷問同一題,並且鬼打牆的回答同一個答案。眾生思緒都是個困獸,冷眼看著並不好受,因此邪神洛基在北歐神話裡是個善惡未定的神,他有時會順手推舟地幫人,有時則冷眼看他人因沉迷載舟也覆舟。他的稱號很多:騙子、惡作劇之神,他多數順著別人的心意,借力使力,甚至在北歐神話中招來諸神的黃昏大戰。

這樣是罪大惡極了嗎?如果真是如此,他大概也不想過去「純真的好人」那邊,他們會像夏娃怪蛇、賴人脫罪。這是 Loki 跟其他神或人的差別,想證明有多純真,總拿他當抹布。如果要找他憤怒的理由,這應是其中之一。這麼多年來,那些自命純真的,都對他口不對心,彷彿他是活在永晝之中的一道暗影,融不進單向思考群體的壞胚,如此身在力拔山河的阿斯嘉神族國度裡,一個養子能說什麼。看他只使著養母教授的刃法、身段與法術,可見養父對他有所忌憚,父親跟兄長是強人,你可以感覺到 Loki 椅子坐一半的警惕心,儘管在他還不知道自己身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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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 在電影《復仇者聯盟》中,被綠巨人浩克狂扁時,曾被罵成「弱雞」。這幕很多人笑了,洛基被打成「死小孩」的面貌,爹爹不疼、又比不上鐵鎚大哥有人緣,跑來攻地球,又得不到牆頭草人類俯首稱臣,他的自尊追返之旅成績掛零。在《雷神索爾》中,許多台詞都被剪掉的 Loki,他簡化成一個有野心的二世子,但如果只是這樣,Loki 不會這麼受歡迎。在特效大戰中,Loki 是唯一情感無法被編劇大塊裁切的角色,有著細碎面貌、語言充斥著說不清的待續、憎惡自己又嫌棄他人、質疑「成長」的公約數是退化;在超人群中,他更接近「抒情」的本身。

因為Loki,天界的荒謬於是變得立體,神族雲端千年來的聊賴,那漫長的壯美,精神上的盹倦,只要前面有個千里眼順風耳海姆雷爾在前,那後方群神們除了優雅之外,專事什麼?奧丁王的憔悴來自於對抗自己與他人的野心,Loki 知道父王的疲憊,是已經進入衰退期的強人,連瞌睡的自由都沒有,因為被領導的在這千年平靜中,他族總做著躁動的夢,萬物相生相剋,純粹的和平主義並不存在。Loki 跟他的養父聽到黃金殿的漏雨聲,這是養父奧丁不能明說的,兩人都擁有如履薄冰的危機感,這是 Loki 所知道的與他養父的默契,卻也是奧丁所撇開眼漠視的。奧丁仍要吃力地扛起這一切華美,一鬆懈就崩塌,因此最好離 Loki 遠一點,離那一無所知的索爾近一些,這是最令人受傷的默契。

而 Loki 光是像蛇一般吐信,就知道這伊甸園裡的沒人是安份的,一眼看盡美也看成空,他清楚別人不想承認的謊言,便留自己在真實裡,卻時刻都在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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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雷神索爾 1》被剪掉的 Loki 影片,是雷神在加冕典禮前,提及自己之前的戰功,Loki 向他提醒,若不是自己的煙霧法,他們無法全身而退。可惜兄長太陶醉當下,恍若未聞,一旁端酒的侍從輕笑了一下,Loki 憤而將酒變成幻影蛇,明白唯有索爾的神斧,才是榮耀的象徵。在一個充滿啦啦隊與四分衛的世界裡,Loki 看到的是一個樂高搭建的神族,直覺上就會想伸出指頭往前推看看。果然這麼一推,魯莽的哥哥闖了禍,雖不算有成就感,只為了應證自己的失落感,將王位輸給這樣的人,那所處的世界又是多麼不堪一擊?

他無法打進世界,只想擊垮這一切,包括不肯定他的養父與隨從們,將他們打成跟自己一樣不堪。對他而言,這樣攪稀和泥才算有「家人」感,讓人想起《危險關係》裡的凡爾蒙子爵,那時已是革命前夕的貴族末世,他耐著性子尋花問柳,只為搗亂階級倫理,讓自己更爛活其中,而 Loki 則當母親要他向父親求饒,不要讓事情更糟時,他回說:「什麼是更『糟』?」他們都活在大觀園裡,感受到日薄西山,知道泰山他日將崩如螻蟻,蒼涼之餘遂自己跳起舞來,Loki 顛三倒四地毀人星球、興風作浪、從王子變階下囚,與父親爭論、用拒絕的方式向養母 Frigga 撒嬌,Frigga 送書到地牢時,唯見他仍跟心頭的自己做對,並睹氣:「妳不是我母親。」Frigga 感嘆道:「你什麼人都了解,就是不了解你自己」。

哪知他的孤絕感超越了家族,那裡的價值觀也與他無關,因此他總似笑非笑。神族的黃昏,只跟緊他,這國度沒有信仰理念,一切只繫於奧丁王的意志,硬碰硬的脆弱,沒有人像 Loki 一樣懷疑嗎?包括守彩虹橋的海姆雷爾,他可以看到世間一切,Loki 問他為何忠於奧丁,他說因為他曾宣誓,可以看到卻沒真的瞧見,他為所有人看了、聽了,卻餵大了身方大群的混沌,該國只剩「科學小飛俠」似的幾名鬥士跟從於雷神的隊伍,一次打鬥就知不濟事。

雖然電影裡 Loki 的故事被剪得支離破碎,但仍可看出他自我折磨,知道族人之眼瞎心盲,索性為敵人引路直搗阿嘉斯的核心,也使得最愛他的養母身亡,他深感遺憾卻無法弔唁。在第一集裡,當母親在奧丁沉睡時(此段也遭刪減),交給他王座,他內心也難掩複雜。他知索爾資質平庸,但沒有了索爾,這一切是否是他要的?沒有歸屬感的他,要這一份空白,不過顯得自己更沒容身之處。沒有人在乎他感受到的,他要的理解也本質性地錯開了,只能容許向陽面的國度,只有他一個是夜的拘留者。那國族理所有弱勢的、殘存的、怪異的雜訊被消磁了,只有 Loki 心裹砂地感受到自己的徒留。如 Radiohead 那首經典歌〈Creep〉寫的:「我是個怪胎,而你是個天使……我在這裡做什麼?」正是他與他哥哥在阿斯嘉中的對比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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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索爾資質平庸,但沒有了索爾,這一切是否是他要的?

於是在第一集最後,只因父親說了一個 No,Loki 就情願鬆手墜入深淵,他的靈魂在阿斯嘉不自由,連父親那條天堂蜘蛛絲都斷了。其實沒有賈寶玉的混世,我們不知大觀園的花草如廢園,沒有 Loki 的眼光灼灼,我們不知阿斯嘉徒具形貌。當人們都選擇安眠在謊言裡時,「真實」那邊,是獨角戲。

Loki 以這俊白戲子的笑容,在頹圮莊園裡的黑暗漫舞,九族之王氣勢將盡,唯他一人獨覺,這是陽剛漫威的一抹抒情,每一笑都是謝幕。一人成一景,而這點即使親如雷神,又何以能識得這千絲萬縷?


電影簡介
雷神索爾2: 黑暗世界 DVD
雷神索爾2: 黑暗世界
《雷神索爾》(Thor)改編自驚奇漫畫(Marvel Comics)中的神話英雄故事,為漫威電影宇宙系列中的第四部電影。2011第一集一問世,票房就開出紅盤,可惜評價不高,爛番茄指數甚至高達77%,但其中的反派洛基(Loki)卻在戲份不多的情況下聲勢水漲船高,觀眾對他又愛又恨,成為近年來最受矚目的反派之一。

原本戲份不多的他,不僅在之後2013
《雷神索爾2:黑暗世界》增加了戲份,成為關鍵人物,而《復仇者聯盟》整個故事更由他而起,索爾系列的最大贏家是洛基,堪稱隱性主角,影迷並催生以洛基為主題的電影誕生。這位原本在北歐神話中比雷神更占有一席之地的惡作劇之神,在現代娛樂世界也站回了他原本在神話中的位置。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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